我得到了昨天想要的一切,却与初心渐行渐远

清明回乡祭扫是要赶早的,于是不到晌午就已经从莹地回到了老屋。

父母随我在城里久居多年,老屋常年无人居住,来时嘱咐一定打开门窗跑跑潮气。开锁竟也费了些周折,这时胡同外传来铿铿的脚步声,“看见你的车停在门口,估摸着是你回来了,怎么自家的门也打不开了?”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本家的堂弟,“你起开给我吧”,锁在他手里应声而开,我只好讪讪的进去,却似进了别人家。

院里的月季定是年前修剪的,这时已经抽出了明条,生机盎然,东侧的花墙内石竹一丛丛交织在一起,密密匝匝,枝叶交叠,花墙外水泥地面隐约有几道裂缝,“春天竹根到处钻,前天过来刚把地面挑了道沟,即便这样还有钻过来的,你看把水泥院子都顶裂了”,说着话的工夫,已经拉开油漆斑驳的大门进了堂屋,“我觉得今天你能回来,这不看到你的车,就进来了,屋子里面不潮,前几天下完了雨,我打开晾了一天”。边说着还是陆续打开各个窗户,我跟着他帮忙,俨然是客。

屋内虽然不潮,但却无待客之物,“到我那坐坐吧,今天约摸着你会回来,我准备了菜,中午聚聚”。仿佛事前说好了一般,他不由分说的已经率先拿着锁在门外等着了,我也不好说有事云云,只得路上抽空给约好的人打了个电话,跟着到了他家。

村里的人实在却也霸道,他们对我酒量的认知还是二十出头能喝的时候,不由分说的喝着,竟把午饭吃成了晚饭,参与的人也从五个吃到了八个,如同安排好了车轮战一般,醉是迟早的事,醒过来,已经是次日凌晨。

天刚朦朦亮,昨天合衣而卧,起床就简单了,不用洗漱以免打扰到他们,推门而出,脚踩着棉花似的慢慢上山。转过崖口,小村便被挡在身后了。一簇簇荆条编成的小篱笆边,密密匝匝的开了一地的黄花,在春天的晨风里,花高高的张望着,神气地、舍我其谁的开着,我模仿似的含胸拔背深呼了口气,人也一下精神了许多。抬眼向上,高处的山坡被一道道的梯田缠绕着,想着小时候,社员们晚上挑着汽灯,插着红旗,如挖战壕一样,赶着把梯田一层层修筑起来,一到冬天,雪把梯田装饰成一圈圈玉带,一道道均匀的把小山装饰成一幅工笔山水画,当年高涨的革命热情留给今天的竟是这样一幅饱含人文化浪漫主义色彩的画卷。梯田里开的白白的那该是梨花苹果花吧,一夜春风,虽不似雪般的厚实,却也把山野点映的诗情画意,山间的薄雾刻意制造着蒙胧的效果,如同流动着的五线谱,随时等待着音符精灵来奏响春的乐章,或许还应该有些《山楂树之恋》样的凄美爱情、懵懂的青春上演吧:是谁许了愿,又谁失了约,谁知道呢?

在山间行走,愈远愈高,树却不似山涧里的那样的挺拔向上,一株株长得矮短粗壮,叶也不象山下那些张扬的绿着,仅仅芽孢里吐出不足寸的绿意,迎着阳光望去,挂在芽尖上那晶莹的水珠折射出让人目眩的虹彩,在这与阳光对望的一瞬,绿在我的内心深处青翠欲滳。

只见草摇青却没有风声,看到袅袅飘起的炊烟汇入薄雾之中,车水马龙的涌动着,热热闹闹的却不嘈杂,一片开阔的草地刚刚返青,老去的荠菜花白色渐衰,刚开的苦菜花黄意正浓,虽闻不到花香,草地浓烈的野香同样昭示着春的热烈,草地中央一块天然坟起的高坡,是我小时候追梦的天堂:牛在水草厚实的低处吃草,我时常躺在高岗上梦想着别人描述的城市,做着大学生的梦,飞行员的梦,最高兴看到天空飞过的战机拖着长长的白烟,村里的小孩子都追着喊着“快看,飞机拉线了”,妈妈会在忙碌中冲我笑笑,你学习好了,就都有希望了。然后大学也考上了,大楼也住上了,却无处安放心中的浮躁,想想原来简单的幸福,离开已经许久了。

整个山体,远看起来,小时候大伙喜欢说是象一个大枣饽饽,看着就踏实欢喜,仿佛能吃饱似的;村里有学问的老人说它就是一间大屋(象一顶帐蓬),庇佑着全村的人免受风吹雨淋,其实它的真名叫崮山,一个从小就不会写的字。不经意已然到了山顶,俯瞰山脚绿水围绕的小村,红瓦白墙,在桃花、梨花中半遮半掩,静谧安详。山脚那个高高应该是豆腐坊的大烟囱吧。记得小时候一到冬天,下过了第一场雪,生产队的豆腐坊就开工了。那里天天热气腾腾,我曾一度梦想着长大了能干这样的一个营生,又暖和又有好吃的,应该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了吧!我也因豆腐坊开工有了新的乐子,每天傍晚打豆浆的光荣任务就交给我了,一个豌豆样小铝罐,就是我的骄傲的资本。据大人们说,这是当年八路军叔叔留下的,就凭这个,分豆浆的也多给半勺。关于它的来历当然有小伙伴不服,我也因此平生第一次用武力捍卫了荣誉,虽然战果不太理想,但基本上为铝罐讨回了公道。打豆浆去的路上通常是连蹦带跳,小铝罐在屁股后叮噹做响,一群小朋友跟在后面,飞过大人行走都提醒吊胆的积雪的青石板路,掠过学校门前的小坡,穿过扁担宽的小巷,就到了有着一个大院子的豆腐坊;大院子也是我们游乐场,连接着比豆浆更吸引人的童趣。回来就一样了,雪地滑,小心翼翼,走到转角处没有人,偷偷喝一小口,反正奶奶总是看不出少了多少的,其实她一个人也是喝不完的,总会剩一大半在快凉的时候给我喝。我喝得很馋,奶奶总是疼爱地替我擦拭留着白汁的嘴角。

山坡梯田里的富士苹果花已经开了,漫山遍野的洁白,以前只是在成熟季节,天南海北的游客会上山采摘,现在连花期授粉都成了旅游项目,据说人气更胜,城里人真是越来越羡慕了,他们说我们牵着小宠物溜街,你们随手牵头牛啊、马啊就上山了,真大气。想起来昨天喝酒大叔说的笑话,我不由笑了,在我自己构想出来世界里一个人快乐着,心被熨得很是妥贴,很是舒服。

忽闻鸟语,树枝上早起的鸟儿一跃而起,消失在远处的树林,仿佛感应似的,山脚小河边蓦然飞出一群白鹤,掠过水面,越飞越高,一会便高过后山的峰峦,竞不似嬉戏,却是要去远行,怅然若失的情绪挥之不去。

太阳透过薄雾给屋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自然的摸了一下口袋,手机也不知昨天扔哪儿了,没有了时间的概念,想起来以前奶奶常常说:到了喂猪的时间了、该吃晌饭了、太阳都晒着屁股了,快下学了等等计时的说法,恍若隔世,时间现在被计量的太精确了,我们时常精确到分秒,这让人窒息的节奏无法摆脱,我宁愿被埋在这春天里。

打开手机,就连接了外面的世界;发动汽车,就被捆绑上了时代的战车,这就是活在当下的态度,使命也是宿命,离开别人的村庄,驶向爱恨交织的城市,小时候渐行渐远,安静已在身后,幸福会在前方吗?

春在,但愿不止于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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