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惠铨 | 庄蹻入滇是“汉族首次移民滇池”吗？
庄蹻是云南历史上的一个重要人物，无论他为“盗”，为将，他的入滇之举，把当时先进的楚国文化和生产技术带到滇池地区，加速了滇池地区社会的发展，为秦始皇、汉武帝在云南设置郡县创造了前提。入滇将士是首次成批到达西南边疆的内陆人民，从而揭开了云南和内陆政治联系的历史新篇章。从此，云南在政治上成为伟大祖国不可分离的部分。可见，“庄蹻王滇”对云南历史发展具有深远的影响。有些学者更进一步评述，认为庄蹻入滇“是汉族向滇池地区第一次大规模移民，也是中原与边疆在经济文化上交流的开始”。“有史记载最先率众入滇的内陆汉族是战国末期的楚将庄蹻。”“庄蹻的数万大军，已不是当年持矛执戟的战士，而成了地道的百姓。他们是历史上第一批数量最多到达滇中的中原人，也是第一批较大规模地在滇中传播中原文化的使者。”
但汉族在先秦时期就已形成了吗？
据若干位历史学家多年研究得出的科学成果，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初具国家形式的朝代是黄河中下游地区的有虞氏，其帝（实为氏族社会末期的部落联盟首领）名“重华”，死后谥为“舜”，后人以其名称呼其族及其统治区域的人民为“华族”。继舜之后的夏后氏夏朝，使夏朝成为具有成熟国家形式的王朝。经过有虞王朝帝舜及夏朝的长期经营，中原地区形成古代华夏族。再经过商、周王朝（包括东周一秦秋战国时期）约1400多年在中原地区的统治，持续不断地吸收周边各民族人口及其优秀文化，同时也用自己较先进的政治、经济、文化影响和促进周边各民族，在这样相互促进、不断向前发展的历史进程中，华夏族在地域（中原地区为中心）、民族共同心理素质及民族文化诸方面，都已经很成熟、很牢固，终于成为一个稳固的具备强大生命力的古代民族群体。秦、汉王朝400多年大一统封建政权下政治制度（如中央朝廷直接管理下的郡县制）、经济体制（如度量衡、货币的统一）、文化形式（如文字、服饰、教育、礼仪、习俗等）的高度统一与空前发展，使华夏族的持续发展、壮大有了新的内容与变化。从族称上，西汉史学家司马迁〔约公元前135（或前145）至前97（或前87）年〕在其《史记·大宛列传》、东汉史学家班固（公元32～92年）在其《汉书·匈奴传》、《西域传》中，已将华夏族称为“秦人”。秦汉以后的一段历史时期，“'秦人’这一族称声名远播海外。据说，西方人称中国为China，其语源即出'秦'字。”（参见贾敬颜：《汉人考》）由于两汉王朝的一度强大，因汉朝而得名的“汉人”这一族称，在“秦人”族称之后又接替着著称于世。公元5世纪至6世纪末的南北朝时期南朝的宋朝史学家范晔（公元398～445年），综合汉代曾流行但后来多已佚毁的诸家东汉史籍，编纂成《后汉书》，其中的《西羌传》已使用“汉人”这个族称。可见，西汉以来的“汉人”已经是一个人数众多、分布地域广泛并在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生活中起着重要作用的稳定的古代民族。至南北朝时期，“汉人”这一族称已经真正赋予了“汉族”意义，用以指称汉族了。
历史告诉我们：华夏民族经过商、周、秦、汉历朝，西汉以后出现“汉人”族称，至南北朝时“汉人”族称才得到确认。直到近代中华民国建立后，“汉人”这一族称才成为具有科学意义的汉族，汉民族族称才最后得以确定。战国末期正处于以周人为主体的华夏族向汉人发展演化的过程之中，是不可能有什么“汉族”，并“向滇池地区的第一次大规模移民”的。虽然目前学术界对汉族的起源及发展历史的研究尚有不同的学术观点，但这是有充分的历史文献资料依据和理论说服力的科学结论。
既然汉族的指称“汉人”在南北朝时才得以确认，战国末期的楚国人庄蹻及其所率入滇军队便肯定不是汉人。那么，楚人庄蹻及其所率人滇军队究竟是古代的什么民族呢？楚国的先祖，据古文献记载，是兴起于今川西、在黄帝之后曾入主中原的五帝（古代部落联盟首领）之一的帝颛顼高阳氏。楚国大诗人屈原的《离骚》第一句“帝高阳之苗裔”，就是把楚国贵族认作是帝高阳的后裔。经历长期的历史沧桑，高阳氏的八姓后代绝大多数都已衰亡，甚至其历史踪迹都难以准确弄清楚。约公元前11世纪中叶西周成王时，其中楚子熊绎受封为子爵，以荆楚地区（今两湖地区）为中心，团结联合周围各蛮夷，不断发展壮大，在周王朝中心地区中原的南面及东南面、西南面广大地区，逐步形成一个强大的诸侯国——楚国，以及民族——楚族，周平王东迁后成为强大的十二诸侯之一，又是后来战国时期秦、楚、齐、燕、韩、赵、魏七雄之一。楚国曾先后兼并灭亡蛮夷小国数十，与其他六雄诸侯国连年战争，争夺霸主地位，扩张疆土、掳掠人口和财物。周定王元年（公元前606年），楚庄王兵临周朝王都洛邑（今洛阳），问鼎中原。但是，不管楚国一度多么强大，中原各诸侯国却一直把楚国视为“蛮夷之邦”，排除于中原华夏族之外。楚王从熊渠到武王熊通，也都是一直以“蛮夷”自居，多次声称：“我，蛮夷也。”战国末期，楚国内忧外患，日渐衰弱。虽然学术界对楚国民族成分有不同研究意见，但均赞同其境内主要民族有东夷、越族，南蛮、西戎，西北部还有部分巴族。现在已无法确定作为楚庄王后代的楚将庄蹻是否像其先世那样属于邦蛮（南蛮之一部），但他率领的人滇军队，肯定包容了楚国的夷、越、蛮，戎、巴等南方蛮夷民族，而绝不可能是中原华夏民族。
楚国的疆域在不同时期也有不同的局部变化。战国末期的楚国，以今湖北、湖南为中心区域，远至今安徽、江西、江苏、浙江等省及其相邻的今其他省区的部分地域。这些地区，尤其是中心区域（今两湖一带），是绝不能说成为“中原”的。“中原，即中土、中州，以别于边疆地区而言。”“狭义的中原指今河南省一带。广义的中原指黄河中下游地区，或指整个黄河流域。”这是《辞海》等辞书中很容易就能査阅到的准确解释。从现在中国的版图看，两湖地区相对云南说，自然属于内陆。而楚国当时处于中原的南方，是东周王朝的边疆地区。因此，战国末期的楚国人也不能说成是“中原人”。
战国后期的楚国，在社会发展程度上，在文化和生产技术等方面，确实比当时的滇池地区要先进。楚国文化是一种具有自己显著地域民族特色的文化，它不仅吸取了中原先进文化的成分，同时它又对以中原文化为核心的中华文明作出了自己特殊的巨大的历史贡献。楚文化与中原文化有过频繁而丰富的交流与相互吸取，但楚文化并不等于中原文化，楚文化对秦汉时期的滇文化及以后的云南古代文化确实有过重大的影响。有文献记载，殷商、周代，云南地区已经与中原地区有联系和交流。但中原文化则是随着秦开五尺道、汉朝开始的对西南持久不断的经营、开发、治理，而对云南产生了日益重大的影响的。
摘录自萧霁虹等著：《滇史疑云》，云南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9—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