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加耶夫斯基：永远开始者的诗歌

永远开始者的诗歌 
作者:扎加耶夫斯基 李以亮（译） 
（2004年纽斯达特奖受奖词）

　　让我感谢此奖，我自1978年就了解纽斯达特国际文学奖，当时切斯瓦夫·米沃什获了奖。记得我是怀着敬畏之情看着他的照片，英俊的诗人，穿着燕尾服，面带微笑和自豪。米沃什是20世纪70年代少数幸运的诗人，一个秘密的，--在苏联主宰的部分欧洲--被禁止的诗人，我们在克拉科夫如饥似渴地阅读他，就像研究经文一样。我们阅读他的作品，在非正式研讨班上，在私人的公寓，因为那时他在大学被禁止。俄克拉荷马州的诺曼城，也许不是巴黎，但是，你们在此显示在那古老，传统的中心通常缺乏的慷慨。当我在克拉科夫得知获奖的消息时，我感到，你们似乎为国际评审团的辩论和表决，发明了一种巧妙和透明的机制。

　　感谢这美好的奖励；当我看着它的获奖者名单时，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发现，在这个由当代文学的伟大名字组成名单上，开始是朱塞佩·翁加雷蒂。接着是加西亚·马尔克斯，伊丽莎白·毕晓普，奥克塔维奥·帕斯，和其他许多人。你能想象这些巨人齐聚一个房间吗？热烈的笑声，友好的交往，甚至也有才华横溢、极端对立的演说？俄克拉荷马州的诺曼城，以此已将自身奠定为一座未经宣布的现代性的首都。

　　我要感谢纽斯达特家族对于写作的艺术的好意和兴趣，感谢《今日世界文学》的热情和坚韧，视野覆盖了这么多不同语种的小说和诗歌。我还要感谢博格达娜·卡朋特，我还未及认识她，却在评审委员前为我力争这项荣誉。考虑到俄克拉荷马州和波兰之间的时差，我很容易就会想到，当我在克拉科夫十月灰暗的天空下沉睡时，她却在为我奋斗。感谢你，克莱尔·卡瓦娜，感谢你对我诗文的神奇翻译。最后但并非最不重要的，感谢你，玛雅--为所有的一切。站在这里在你们面前，我想起约瑟夫·布罗茨基来此诺曼城出席纽斯达特奖时赞扬米沃什的话。我也想到我伟大的同胞，我的导师和挚友兹比格涅夫·赫伯特，他的名字几次出现在纽斯达特奖的评审过程之中，而他几乎总是在他存在的外部情况下不够幸运，从未成为奖项抉择时的赢家，--他以其显然的方式，当然无愧于获得这项大奖，虽然我这样说是无用的。

　　我看着你们，亲爱的观众，我看到许多年轻的面孔，我意识到一些年轻的诗人，非常年轻的诗人，立志和将要成为诗人的年轻人，迄今还不为世所知，在白日的梦想和潜在的希望里却可堪期待，你们都聚集在这个大厅。这使我想到诗歌本身，想到诗歌较之任何我们可以理解的事物都要伟大。我们在这里，在这个美丽的现代化的大厅内，在俄克拉何马自然历史博物馆内；我们发现自己与恐龙和其他高贵的野兽在一起，它们没有文化但却耐人寻味，曾经危险，如今在死后却驯化。然而，还有一个完全不同的，沉默，看不见的与我们相伴的群体，也不需要任何特殊的建筑而永久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当然，一个良好的图书馆仍是一样有用的东西）--那就是一个已逝诗人的群体：荷马和萨福，维吉尔和济慈，狄金森和密茨凯维奇，安东尼奥·马查多和安娜·斯维尔。事实上，我们这些活着的、还在写诗的诗人，在所有这些杰作后面！在所有这些完美的创作之后！在所有这些戏剧性的事件之后，在雪莱的溺亡之后，在济慈于罗马的痛苦挣扎之后，在歌德悠长而辛劳的一生之后，在密茨凯维奇深入土耳其的探险之后，在格奥尔格·特拉克尔于克拉科夫的军医院遭遇苦闷之后，我们的写作却仍在可耻地下滑。我们能配得上这传奇的王国吗？我们可以想象自己的可与他们相称的方式吗？

　　我们以言行和写作行动，对此问题作出回答。我们知道直接作答将是不恰当的，不必要的，但是我们也意识到我们的想象力必须与日新的时间之龙搏斗。时间带来新的事物，或好或坏；我们必须认清它们。时间终结生命和文明；我们必须拯救它们，以诗记住它们。我们懂得，时间与想象力之间持久的战争（呵，一场永远不会有赢家的战争）不会结束。我们懂得，我们，所有人，不能转为诗歌历史的研究而使自己仅仅满足于阅读古老的诗人。诗歌必须写下去，必须继续，冒险，尝试，修正，清除，如此反复，只要我们还在呼吸和爱，怀疑和相信。当然，我们也永远记得我们是在已逝诗人巨大的身影下写诗，而我们应该保持谦逊，至少在我们并不创作的时候应该如此。（在创造的时刻过于谦卑未必是明智的。）

　　我们需要继续，付出代价，有时不仅是不完美，天知道，甚至傲慢可笑的代价。而像这样的奖励，纽斯达特奖，带着某只银鹰在某片银色的想象山区落下的银羽，却大有裨益。它有助于忘记诗歌写作甘愿面临的巨大风险，如果它只是出现在像这样一个仪式上的短暂时刻就好了。诗歌，依弗里德里希·荷尔德林，这位孤独的诗人的说法，是所有职业里最天真的一种。非常正确，然而天真也许是在这个世界上最大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