懋庄情事

一通情书被一位女子放在一只做工精致而又破旧的木盒里,上边放了很多杂物,这信一放就是60多年。主人如此存放,似乎漫不经心,其实颇有深意,这样容易让人忽视书信的存在,却永久保住了书信。
这位女子不是别人,她叫袁世庄,民国时期教育次长袁希涛的掌上明珠,苏州中学创办人汪懋祖的夫人。
青鸟传书的年代,书信就是曾经作为新式通信的电话和电报,就是当下盛行的微信和QQ。汪懋祖与袁世庄的书信定然不少,然历经战乱与运动,现在仅存这一通。想来这是袁世庄万般不舍,用心保管,侥幸存于世的吧。汪懋祖在这通情意绵绵的书信中,有对自己家史的痛苦陈述,有对恩师栽培的感激之情,更有对红颜知己的爱慕之心。
身世浮沉
汪懋祖的先祖从安徽歙县迁居姑苏,经商创业的同时,灯下苦读,从商转仕,书写了汪藻、汪堃同榜进士的历史,还成就了一个世界文化遗产——环秀山庄的诞生。环秀山庄就是汪藻、汪堃他们的后花园,是他们扶贫帮困的义庄,是他们祭祀祖宗、讨论家族事务的祠堂,它见证了汪氏家族辉煌的顶峰。
时光流转,贫困与富贵在现实中不断轮回。显赫一时的汪氏家族在经过清咸丰庚申之乱后元气大伤,到汪懋祖父亲汪铭清这支时,已然成为城市平民家庭。然对书香门第来讲,“学而优则仕”的观念根深蒂固,让孩子们读书进取是唯一重振门楣的有效途径。汪铭清与续弦何夫人生了4个儿子,长子汪懋祖天资聪慧,10岁就写得一手好文章,这让父母看到了汪家未来的希望。
博学多才的汪铭清是失意的。他16岁便以第一名的成绩入县庠,致力八股文。后认为“此不足以为学”,遂擅自改变学习内容,“攻研群经,尤长小学”,但参加乡闱却屡次不售。而他在正谊书院的同学陆润庠、叶昌炽却春风得意,高中进士。在汪懋祖12岁时,汪铭清染上疫病而亡,家中的顶梁柱轰然倒塌。何氏凭着不到400两银子存入钱庄所得利息及义庄极菲的资助艰难度日,抚育汪懋祖兄弟4人。
所幸汪家人重亲情。先是在嘉兴为官的从祖父汪肈敏将汪克万带去抚养,继而汪懋祖被叔父汪铭勋带往上海广方言馆读书,数年后汪铭勋又将汪克健作为嗣子抚养,这给困顿的汪懋祖一家带来些许慰藉。
1905年,汪懋祖被叫回苏州,跨过高高的门槛,参加童子试,成为一名少年秀才,进入苏州府中学堂深造。两年后,汪懋祖重返上海广方言馆。在那里,他结识了袁世庄。
两地相思
1910年,汪懋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江苏高等学堂,参加了首批官派庚子赔款留美考试,可惜复试被摈。留洋不成,汪懋祖又考入天津北洋大学工矿科。怎奈母亲年迈,弟弟年幼,急需他养家糊口,这是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他向袁世庄吐露实情:“萱庭况瘁,未奉甘旨;幼弟顽钝,忍令失学;忧道忧贫,中心若焚。”汪懋祖放弃学业,远走西安,在三秦公学担任数理化老师。
汪懋祖独在异乡,寂寞与惆怅不时袭来,但想起袁世庄,顿感暖流涌动。两年前在无锡相遇,四目相对,电石火花,撞击得他无法招架。他坦诚道:“惠山相逢,情同电感,乃星河在望,人又云隔天。”惠山一别已有两年,“异地驰情,相思孔长”,他强忍思念,没有给袁世庄只字片语,并非他慵懒无情,而是不想给人以口舌,影响姑娘的声誉。
但刻骨铭心的相思使他又情不自禁要向袁世庄一吐为快,让她了解他作为长子肩负的责任,让她理解因家贫致使他不能专心学业的苦楚。时光最是无情,汪懋祖说自己的容颜已非昨日般青春,但他的志向更加坚定。他弱弱地问姑娘:“花信已及,并蒂何期?”表示“曾经沧海,除却巫山,日月于征,愿笃永好”。这通书信用骈体写就,可谓情真意切,直抒胸臆,足以打动袁世庄少女的芳心。
一见钟情
袁世庄的父亲袁希涛是著名教育家,曾做过同济大学第五任校长。在他还是上海广方言馆老师时,就十分欣赏文质彬彬而又文采飞扬的汪懋祖,有意想让学生成为乘龙快婿。但开明的他觉得还是应该让两个年轻人先认识一下,如果彼此满意,再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程序。汪懋祖走进袁府,欲见佳人,怎奈比他小3岁的袁世庄还是个害羞的小姑娘,就待了一分钟,看了一眼,迅速回到自己的闺房,再也不肯出来。一分钟何其短暂!但就这60秒的一瞬,缔结了他们的一世情缘。
汪懋祖一直以为,历史上的那些情史情诗,都是文人墨客杜撰出来的。人一辈子能活多久,何必要为情自苦呢?而今,他尝到了“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的痛楚。1915年春天,他写下了对袁世庄的不尽相思:“客邸风清,对花影而神伤;离亭月冷,闻鹃啼而肠断。”
一种相思,两地闲愁。很快他们又重逢了。1916年,袁世庄以第四名的成绩成为庚子赔款留美学生,就读威尔斯莱女子学院。与此同时,汪懋祖也考取了公派留英的名额。因欧洲一战战事,他转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就读教育专业,成为杜威的学生。汪懋祖与袁世庄,一对璧人,初识于沪上,重逢于惠山,团聚于美国,他们在异国他乡读书恋爱,描绘着属于他们的美好蓝图。
用爱筑巢
1922年1月15日,汪懋祖与袁世庄走进婚姻的殿堂,开始幸福的生活。
1927年春天,他们携带3个女儿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苏州,与母亲弟弟们团圆。次年,汪懋祖从宗体仁手上购得盘门东大街地块。这一亩三分六厘的地方被他与袁世庄营造得分外温馨,并取了个情意浓浓的名字:懋庄——从他们名字中各取一字,用爱用心构筑家园。他们在这里抚育儿女,在这里莳花种蔬,在这里教书育人。他们为此还专门设计了个性化的信笺——懋庄用笺。
汪懋祖出任苏州中学校长后,践行杜威“教育即生活”的理论,进一步主张“教育源于生活,又要改变生活”,强调书本知识与感知经验密切结合的重要性,一时苏州中学名师云集,成为享誉全国的名校。动荡年代,汪懋祖和袁世庄再次远离故土,辗转他乡,致力中国教育事业。抗战胜利后,他们又回到懋庄,先后在这里画上生命的句号。
袁世庄珍藏着这通汪懋祖的书信,珍藏着他们爱的誓言,珍藏着属于他们的青春时光。斜晖脉脉水悠悠,一个世纪过去了,懋庄不复存在,唯有文字还在,唯有情不老爱不荒。那爱那情,犹如一泓清泉,涓涓不息,长留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