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官不得纵酒恣，疏狂高歌泄怨恨
——李白《襄阳歌》中的苦涩
中条山客
【品读】
《襄阳歌》是李白第二次游襄阳时的作品。玄宗开元十三年（725年），李白自巴蜀东下，信心满满，开启豪游中原之旅，仗剑走天涯，相信靠自己的文采和满腹经纶必博个功名和一官半职。这是李白第一次途经襄阳，游玩了襄阳几个著名景点。这次旅游是开心的，充满希冀的，并在湖北安陆和退休宰相许圉师的孙女许萱结婚，可谓人生得意，马蹄迅疾；而十年后的（开元二十二年（734年））第二次游襄阳则是苦涩的、难言的、愤愤不平的、灰心丧气的。当时韩朝宗（又称韩荆州，出身官宦之家，时任荆州长史兼山南东道采访使。为官清正，喜欢提拔后进，时语：“生不用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在襄阳任荆州长史兼山南山南东道采访史，本身就肩负着为国家选拔和举荐人才的使命。李白往谒求官，投递自荐《与韩荆州书》，自荐书写得顿挫跌宕，起伏照应。由古及今，以古人喻韩朝宗达三四次之多。渐次道来，而意在言外，发人深思。文章气势雄壮，一面世就广为传诵。然而，事与愿违，韩朝宗认为李白嗜酒疏狂，难以委以重任，经与幕僚再三商讨，决定弃置不用。于是李白乃作此诗以抒发愤慨。
经此打击的他以醉汉的心理和眼光看待一切，思索一切。诗一开始用了晋朝山简的典故。山简镇守襄阳时，喜欢去习家花园喝酒，常常大醉骑马而回。当时的歌谣说他：“日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复能骑骏马，倒着白接篱。”接篱，晋代一种白色帽子。李白在这里是说自己像当年的山简一样，日暮归来，烂醉如泥，被儿童拦住拍手唱歌，引起满街的喧笑。但是李白并不在意人们的耻笑：说什么人生百年，一共三万六千日，每天都应该往肚里倒上三百杯酒。此时，他酒意正浓，醉眼朦胧地朝四方看，远远看见襄阳城外碧绿的汉水，幻觉中就好像刚酿好的葡萄酒一样。啊，这汉江若能变作春酒，那么单是用来酿酒的酒曲，便能垒成一座糟丘台了！诗人醉骑在骏马雕鞍上，唱着《落梅》曲，后面还跟着车子，车上挂着酒壶，载着乐队，奏着劝酒的乐曲。他洋洋自得，忽然觉得自己的纵酒生活，连历史上的王侯也莫能相比呢！想想秦丞相李斯被杀掉了，临刑时对他儿子说：“吾欲与若（你）复牵黄犬，俱出上蔡（李斯的故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还有，晋朝的羊祜镇守襄阳时经常游岘山，曾对人说：“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没无闻，使人悲伤。”祜死后，襄阳人在岘山立碑纪念。见到碑的人往往流泪，名为“堕泪碑”。但这碑到了此时已没有什么意义了。如今碑也已剥落，再无人为之堕泪了。一个生前即未得善终，一个身后虽有人为之立碑，但也难免逐渐湮没，不能有“月下倾金罍”这般快乐而现实。那清风朗月可以不花一钱尽情享用，酒醉之后，像玉山一样倒在风月中，显示出无比潇洒和适意。
诗的结尾他再次宣扬纵酒行乐，强调即使尊贵到能与巫山神女相接的楚襄王，亦早已化为子虚乌有，不及与伴自己喝酒的舒州杓、力士铛同生共死更有乐趣。李白用直率的笔调，给自己勾勒出一个天真烂漫的醉汉形象。
应该说，李白是幸运的，没有繁复的、他所厌恶的俗务、公务缠身，才成就了他文学的伟大。我们很难想象，如果他真的当了官、做了僚，历史上将多了一个循吏而少了一个惊世骇俗的诗仙！
你说是否？
【原诗】
落日欲没岘山西，倒著接蓠花下迷。
襄阳小儿齐拍手，拦街争唱《白铜鞮》。
旁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公醉似泥。
鸬鹚杓，鹦鹉杯。
百年三万六千日， 一日须倾三百杯。
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
此江若变作春酒，垒曲便筑糟丘台。
千金骏马换小妾，醉坐雕鞍歌《落梅》。
车旁侧挂一壶酒，凤笙龙管行相催。
咸阳市中叹黄犬，何如月下倾金罍？
君不见晋朝羊公一片石，龟头剥落生莓苔。
泪亦不能为之堕，心亦不能为之哀。
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
舒州杓，力士铛，李白与尔同死生。
襄王云雨今安在？江水东流猿夜声。
【今译】
落日将没于岘山之西，我戴着山公的白帽子在花下饮得酩酊大醉，
襄阳的小儿一起拍着手在街上拦着我高唱《白铜鞮》。
路边有人问他们所笑何事？他们原来是笑我像晋代的山公一样烂醉如泥。
提起鸬鹚杓把酒添得满满的，高举起鹦鹉杯开怀畅饮。
百年共有三万六干日，我要每天都畅饮它三百杯。
遥看汉水像鸭头的颜色一样绿，好像是刚刚酿好还未曾滤过的绿葡萄汁。
汉江之水若能变为一江春酒，就在江边用酒糟筑上一个山台。
学着历史上的曹彰，来一个骏马换妾的风流之举，笑坐在马上口唱着《落梅》曲。
车旁再挂上一壶美酒，在一派凤笙龙管音乐中出行游玩。
那位在咸阳市中行将腰斩的李斯徒叹黄犬的自由，何如我在月下自由自在地吃酒行乐？
您不是见过在岘山上晋朝羊公的那块堕泪碑玛？驮碑的石龟头部剥落，长满了青苔。看了它我既不为之流泪，也不为之悲哀。
这山间的清风朗月，不用花钱就可任意地享用，既然喝就喝个大醉，让自己像玉山一样倾倒而不是人推。
端起那舒州杓，擎起那力士铛，李白要与你们同死生。
楚襄王的云雨之梦哪里去了？在这静静的夜晚所能见到只有月下缓缓流淌的江水，所听到的只有夜猿的悲啼之声。
2020年11月5日星期四，上阳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