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一个人,回去一个人——从始至终的,只是一个人啊

某一天,不经意在网上看到这样一个问题——
「有哪些电影配乐,旋律一响起,你就忍不住落泪?」
刹那间,我的脑海里已经有了答案。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的《琵琶语》的忧郁旋律,幽幽浮现在我的脑际。
抛开电影本身,如果单独聆听这首曲子,仿佛在一个刮着丝丝寒风的冬夜,一个清瘦苍白的女郎,独自走在悠长清冷的深巷,有一盏灯,沧桑昏黄地照……
将天地间的一切,照得分外的老旧和渺茫。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是过往。
她应该是年轻的,但从眼神到背影,丝丝入扣地透露着沧桑的味道。
她是独自归家,还是夜会情人?
情人是新近相逢,还是羁绊经年?
这一切都是一个谜——叫人摧眉折腰,黯然销魂的谜。
回到徐静蕾的电影,这个女人的形象终于「落叶归根」。
她从少女时期就对他心驰神往。
她是清贫寡淡、情思萌动的少女,他是生活浪漫多彩、身边伴侣风情万种的作家。
他们阴差阳错,成了邻居。于是故事便有了眉目。
他对她,蜻蜓点水,彬彬有礼;她对他,情意流转,讳莫如深。
他的出现,填补了她有关清水年华的空白,满足了她对于「奢侈」生活的幻想,最重要的,让她无处宣泄的隐秘情愫,得到了安放。
青春时期的我们,内心时时刻刻搭着一座戏台,只等待一个知情识性、有声有色的人登场。
哪怕他只保留一个缥缈的淡影,我们也能将这场戏,火树银花,柔肠百转地唱下去。
这是一个有关「暗恋」的故事。
基本轮廓,还是茨威格小说里的,众生的爱的荒凉与热望,也是如出一辙的,所不同的,只是故事的皮相。
后来,她亭亭玉立,他宛如往昔,他们之间,有过一夜迷情,还留下了这段抑郁苍凉情爱的结晶。
但是,他们终究在人海中走失。
或许,这也是类似的爱情故事,难以幸免的结局。
对于男人而言,他曾经给不了的,此刻未必给得了,将来,谁也说不好。
何况,他又何曾为哪一个女人停留过?
爱上这样一个男人,是她退无可退,防不胜防的宿命。
对于女人而言,她将自己最细腻温软、缱绻缠绵的情绪与时光,都倾注在了这场华丽苍凉的独角戏里,她一直都在暗无天日的想象里与男人厮守,这段感情,早已精疲力尽,早已自给自足,早已无所谓得失因果。
「我曾经爱过你,我曾经,背负着我们的故事,磕磕绊绊,孤独寂寞地,走过了一段冷暖自知的萧瑟长路。」
有这苦涩的爱情打底,再听着《琵琶语》清冷衰飒的旋律,再坚硬如钢铁的心,都很难不为之动容吧。
感情最怕的就是辜负。
辜负了情意、辜负了时间,而这些,都是可一而不可再的。
「我一直以为我赢了,可有一天,当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才知道我输了。在我最好的时候,他都不在我身边。」
徐静蕾演绎的「陌生女人」、茨威格小说里的「陌生女人」,以及,王家卫镜头里的欧阳锋大嫂,她们,其实都是一个人。
落寞伤心人、天涯沦落人,爱而不得的人——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如果还有比蹉跎的情爱更值得扼腕悲悯的,那就只能是杨柳依依、雨雪霏霏的时光。
亦舒最喜欢在书里说的,一个女人一生中,最难忘最美好的时光。
我们无法左右一个人会否一如所望地给予我们眷顾,以及这样的眷顾经得起怎样长短厚薄的一段流年。
而曾几何时,我们的时光,是属于各自的财宝,我们拥有绝对的使用权,可是我们却用来怨怼、惶恐、怀疑、错过……
随着《昔情难追》的旋律沉郁顿挫、孤清决绝地在耳畔响起,张曼玉像一朵花委堕。
手执纨扇,款款轻摇,拈花蹙眉,眼波流转。
她终究是哭出来了。
隔着这样悠久漫长的时光,隔着他离场的年年岁岁,她的哭声里,飘荡着大漠风沙,斑驳着枯枝败叶,潜藏着黄昏日暮。
我的心里,也仿佛经历过一场浩浩荡荡的日暮途穷,势不可挡的狂风过境,只觉得,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
是要过了几年,我才真正懂得《东邪西毒》的好,它的好,好在瞩目于众生的「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有着更宽阔与悲凉的质地。
《花样年华》固然是好的,但是那种好,始终过分局促精致,玲珑小巧了些。
在《东邪西毒》的旌旗无光日色薄,长天一片伤心碧里,它依然只是小情小爱的卿卿我我。
《东邪西毒》,有命运荒寒,色即是空的味道。
也是要过了几年,我才真正懂得张曼玉的眼泪。
从前我只以为,她死心不改地爱着那个男人,带着恨、带着怨,所以才会在和别人说起那些云烟往事的时候,情难自抑地泪眼滂沱。
后来我才明白,爱也是爱的,恨也是恨的,只是如今,又不再仅仅只是爱恨了,她伤感叹悔的,岂止是人世间一段千回百转的男女之爱,更是自己山长水远,尘封枯萎的青春韶华。
美出自己的月白风清,或者富丽堂皇,无需他人眷顾欣赏,固然值得歌颂,但又有多少人真的能够做到如此心如止水呢?
我们的旖旎情思、我们的涟漪岁月,多希望有个人能够见证,多希望有个人能够欣赏,多希望他能将这份脆弱皎洁的美摊在手心上呵护珍藏。
那是对情爱的眷顾,更是对花样年华的自己的眷顾。
却原来,来时一个人,回去一个人——从始至终的,只是一个人啊。
《昔情难追》——难追的是往日耳鬓厮磨的情,何尝不也是往日芬芳馥郁的风华。
当然,还有久石让为电影《情癫大圣》作的《等待》。
如果没有这首曲子的加持,这部电影可能不会让我如此念念不忘。
浮夸的故事、土气的造型、诡异的人物设定,要是细细说起来,这部电影称得上「千疮百孔」。
但是在它「粗犷」乃至「粗糙」的皮囊里,却拥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心。
那是美艳对唐僧的,一颗拳拳柔婉的心。
我每一次看到美艳「奋不顾身」地为唐僧洗手作羹汤,在婆娑风雪里捡拾柴火,站在小院里痴痴等候她的意中人归来的画面,总会泪盈于睫。
她长得那样丑,那样奇怪,受到过人世间那样许多偏见和误解、冷落和排斥,但在内心里,她其实不过也是一个平凡温柔的小姑娘。
有时娇纵任性,有时勇敢坚定,有时如痴如狂,有时误打误撞,两败俱伤——
和许多在爱里的女子,并无多少不同。
那些柔软与强悍,那些彷徨与决绝,那些感动与遗憾……
我们是不是也曾这样小心翼翼地爱过某个人?
我们是不是也曾如此渴望,卸下满身的坚硬,只愿对着一个人柔肠百转,日久天长?
她也只是想和心爱的人,平平淡淡,细水长流,共度一个个绚烂的白昼与黄昏。
在最不平凡的缘分里汲汲以求一点世俗的、浅淡的美好,简直是奢望,但正因为明白是彻头彻尾的奢望,所以才会情不自禁地沦陷。
久石让是宫崎骏电影的标配,却参与到这样一部电影中,一度让我十分意外,但是《等待》这支曲子,的确妙在颠毫。
它将美艳心里的那点蜿蜒曲折,静谧恬淡的憧憬与执着,潺潺如流水般地烘托晕染出来。
在二胡似苍凉苦涩的曲调里,我们看到一段感情,从眉清目秀到玉石俱焚,从愁云笼罩到柳暗花明,多么迂回艰难,辛苦不易。
是这深情婉转的曲子,赋予了电影余味悠长的气质,也让电影里那些繁华尽处是苍凉,爱到最后是清苦的女人们,始终在记忆的甬道里,袅袅娉婷地走着,投下一抹一抹清瘦萧瑟的孤影;始终怀着各自内心的那一点沧桑与哀愁,不为人知地蹙着眉捂着心口……
它们、她们,是我无往而不利的催泪剂。
催泪,也只是因为在那如丝如缕,如怨如慕的旋律里,在那一颦一笑、一嗟一叹的人儿身上,看到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