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小记

太阳光穿过树梢,撒下许多金点在我的小屋。
厨房里,我在洗汤盆,女儿在旁边洗她的小碗小勺子。
皮肤触摸瓷器,没什么声音,于是,就很安静,除了流水的声音。
突然,女儿就咯咯地笑起来,我转过脸一看,她竟然自己笑得朝下直点头,小脑袋一抖一抖。
咦,我说,好好的,你这个小妞笑什么呀,还把你笑成这样。
女儿还在笑,好吧,娘亲等你笑完。
小妞终于笑完了能说话了,我说,哈哈,快说吧,看把你乐地。
女儿说,妈妈,我想起上次那一天,不是我做错事了嘛,爸爸吓唬我说,我如果再这样,他就让我罚跪。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事,这个小李,见到过别家小孩下跪,他竟然也这样吓唬孩子。
可是,我想听女儿对这件事的理解,我就说,嗯,是有这么个事,怎么了?然后呢?我一边洗,一边抬头望着窗外的香樟树,一边在想这个小丫头会如何给我讲这件小事。
女儿继续说,她说,然后,我吓坏了,妈妈,就在这个时候,你把我抱过去,抱在怀里,说,小李子,过来,过来我替女儿给你跪。
我觉得我要笑出来了,可是,我忍着没笑。
女儿继续讲,女儿说,然后,爸爸就过来了,妈妈,你记得吗?你把你左手的食指朝下按在桌子上,然后,把指甲那一小截往下弯了一下,说,诺,小阁阁这就给你跪了哈!
我已经忍不住笑起来,我一边笑,一边说,对,是有这么个事,你不说我都忘了。
我以为谈话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小丫头还要总结一下。
女儿说,妈妈,我觉得你好有趣哦。
然后呢?我故意问。
然后就是,女儿把绯红的笑脸朝着我,撅着小嘴说,有你作我妈妈真好。
真可爱。

其实,女儿也有一件事,让我觉得有她作我女儿真好,这个事我给她和她爸爸又都说过,说的时候,我们三个都笑得前俯后仰。
那是去年清明节假期,我们一家去北碚,结果在龙头寺汽车站走散了。
小李手机没电了,我和女儿在四处找他,他也在四处找我们。
呵呵,说起重庆的北站,我只能呵呵了,其复杂程度,绕死十八个路痴窦小四都不为过。
终于,牵着我的手走得气喘吁吁的小丫头,眼尖,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到了她亲爹。
本来应该就此高兴的,谁知道,他哪里来的无名火,断然地拉下脸,说要自己回家,不去北碚了。
小李没有道理,可是,我想着,他这样好么?
我就压住了性子,我说,好好的,怎么了,赶紧打车吧,走,我一边说,一边去牵他。
他倒好,不买账。
拧巴!两个人眼看着要拧巴。
女儿捏捏我的手,把我往一边拉。
女儿可能有话说,我就随着女儿转过去,离小李五六步远。
我蹲下去,女儿在我耳边说,妈妈,你说,好好的,就是走散了,谁也没有错,他生什么气啊,还说要自己回去,哼。
女儿瞪着眼睛一边看她爸爸,一边使劲在地上跺跺脚。
然后,女儿凑过来又说,妈妈,你别和他一般见识,我爸爸很多时候,其实,就是个儿童。
儿童,我心里一惊,这孩子,怎么得出这么个结论?
咦,你这小妞,为什么这样说,你爸爸怎么成了儿童了?
女儿嘻嘻笑了一下说,哪个大人会这样啊,而且他经常这样,女儿这样说着,转向小李,嗔怪的瞪了她爸爸一眼。
小李低头在作弄他那没有了电的手机,应该也是在反省自己了。
见我还没立刻有动作,女儿又说,我爸爸,不只是个儿童,他还是个留守儿童,没人教育的一样,乱发脾气。
我承认,女儿的话把我逗笑了。
唉,这孩子,也是难为她了。
我就走过去给小李说,走呗,等太阳落山吗?
他就乖乖跟我们去了北碚。
我喜欢我的孩子这样灵巧而有趣,就像她也喜欢她的妈妈这样安静而有趣。

有一天早上送女儿去学校,刚走到小区花园,四处黑漆漆的,前面就有个奶奶背了个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可能是送去幼儿园。
奶奶走得慢,在奶奶背上自由自在转动小脑袋的小男孩,突然说了一句话:
天很黑
房子很低
月亮在天上
爸爸在床上
我暗自诧异,我看不到小男孩的脸,可是,这小小孩童说的话,竟像是一首诗,有点卞之琳的味道。
谁知,女儿也注意到了,女儿悄悄给我说,妈妈,这个小弟弟说的话,像一首诗一样。
嗨!你丫知道什么是诗啊。
我就故意逗她,我说,诗?那你给我说说,你认为什么是诗?
一个清甜的女童声就在寂静漆黑里响起:
乐府诗 《江南》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在一口气背完了之后,女儿扬起脸说,妈妈,这就是诗啊,我觉得刚才那个小弟弟说的话,和这个有些像。
呜呼,好像也无懈可击。
有段时间,女儿很喜欢在操场上跑圈圈,400米的标准操场,小小的人儿,能跑好几圈。
有一次,我从相反的方向,一边快走一边迎接奔跑的女儿,女儿看到我在等着抱她,跑的更快了,两个小脸蛋红扑扑的,闪着幸福的光芒,最后一步,她是跳到我怀里的。
呀,我的好宝贝,跑了这么多,我的话还没说完。
她却说,呀,我终于到达目的地了。
咦,这圆的操场,你的目的地在哪儿啊?
女儿把脸在我怀里一边蹭,一边幸福地说,妈妈就是宝宝的目的地。
看着小妞的嘴,我突然感慨,这孩子,比她娘强多了啊,随口就能说出这诗一样的句子。

有一天放下回来,和我并排坐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女儿就问我,妈妈,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堂吗?
我想了想,说,有啊。
那是个什么地方呢?
嗯,我说,是个和人间一样好,但是,从来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没有害怕也没有哭泣的世界。
那它在哪儿啊?
我忍着笑把指头往上指了指,上面,在人间的上面,在云朵的下面。
哦,她半信半疑的朝上看,说,可是,妈妈,我只看到房顶。
我说,那是你没有出去,也还没有长大,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不过,我问女儿,你怎么突然这样问啊。
女儿嘟着小嘴说,妈妈,我们班王雨萌说,人的嘴里要说好话,说好话的人,死了之后会进天堂,所以,我才来问你,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天堂。
哦,这样啊,我说,孩子,不管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天堂,我们的嘴里,都要说好话,说温暖的话,好好说话,这样,我们的世界,就是天堂了,我们,就不用再去问,也不用再去找,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天堂了。
哦,女儿若有所思,那,妈妈,世界上第一个人是从哪儿来的啊?
我说,根据达尔文进化论的观点,人是从猿猴进化来的,可是,我们中国人都说,人是人类的始祖伏羲和女娲生的,而西方人一般认为,人是由上帝创造出来的。
啊,这么多说法啊,女儿低下头在思考。
那,妈妈,那第一只猴子是从哪儿来的?
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自己都在心里笑的不行了,因为我不知道她还要问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我不知道我这个作娘的能不能给不让她失望。
没想到她高兴地站起来跳,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个西游记上我看过的,孙悟空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那孙悟空就是我们的祖先了。
猴儿爹,哈哈,真是新奇的结论。

我以为她这有了结论就再不问了,正打算安心看书。
谁知,刚刚坐下的女儿,拿着一本杂志,翻开一张图片,说,妈妈,我早就想问你了,这是什么呀。
我凑过去一看,是一张外太空的星云图,我说,这是宇宙。
啊,宇宙啊,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一趟啊。
哈哈,我说,你就在宇宙里面啊。
啊,怎么回事,女儿很诧异。
我说,你在地球上,地球属于宇宙,你不就是在宇宙里吗?
哦哦哦,我才知道,女儿嘴上在这样回答,可是,她心里面还是在想。

我看我这书是读不下去了,就索性丢下,和女儿聊天。
女儿说,妈妈,我喜欢跟你说话,你给我讲讲你写的素素吧。
咦,你这小丫头,怎么就知道我写了素素啊,我有些吃惊。
因为,有一次,我在你旁边写作业,我有问题要问你的时候,我看到你电脑开着,上面写的题目是素素。
哈哈,这孩子,这么留心,还这么好奇。
我就给她讲素素,给她讲月月,给她讲三三,给她讲生活中的原型和故事的再创造,以及什么是虚构。
她听地很认真。
听我讲完,女儿说,妈妈,我发现,你写的这几个女孩的故事,都和爱情有关。
呜呼!总结能力不要这样强好不好。
我就严肃起来,咦,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是爱情啊。
哎呀,妈妈,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就给你讲我们班里的两个爱情故事吧。
晕,二年级第一学期啊,班里就有爱情故事……
小妞一本正经给我说起来。
她说,我们班的数学科代表,你瞧,她说,说数学科代表,而不说真名。
数学科代表怎么了?
有一天,她让我去帮她问邹正,就问他说,这个班里,他最喜欢谁。
我说,那你去问没有?
女儿说,我去问了呀。我悄悄的在没有别人的时候,问了,我问完之后,邹正往数学科代表哪儿瞅了一眼说,我最喜欢的,就是数学科代表。
那,接下来呢?
然后,我就去给数学科代表说,我说,邹正说,他最喜欢的,就是你。我说完这句话哈,妈妈,我发现,我们数学科代表一句话都没说,一个人红着脸低头笑。
呜呼!
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呢,就是,妈妈,你别笑啊,第二个就是,有一天,我们班xx说给我说,他很苦恼,我问他苦恼什么呀,他居然说,妈妈,你猜他说什么?
我说,他说什么,把你笑成这样。
妈妈,他说,他很苦恼,他苦恼他自己怎么同时喜欢我和王雨萌两个人呢。
呜呼!
我差点笑岔气了,我说,那这件事后来怎么了,你是怎么处理的。
女儿说,我跑过去在他背上捶了一拳头,我说,你个该死的家伙,一天不学习,乱说话,看老师不收拾你。
后来啊,妈妈,后来,王雨萌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师,并且问我们语文老师,说老师,那谁谁谁怎么会同时喜欢我们两个啊。
咦,这个小妞王雨萌,还挺会问,我说,那你们老师怎么回答的。
女儿说,我们老师说,那是因为你们两个长地乖啊。
好老师,我真心觉得这个老师真好,四两拨千斤啊。

又是周一,照例带她去吃羊肉米粉,吃着吃着,她就说,妈妈,同学们都在给一个小朋友捐款。
我说,哦,那,我兜兜里,现在有40块钱,打算给你买牛肉的,你是吃牛肉呢,还是捐款呢?
她嘻嘻地笑了一下说,我不吃牛肉。
哟,不是挺馋的么?我故意逗她。
嘿嘿,反正这次不吃了。
吃完她说,妈妈,今天,陈x的妈妈走进教室,一把把陈x从教室里扯出去了,我看到陈x的脸红红的,羞哭了。
哦,然后呢?
嘿嘿,妈妈,我是说,我们小孩子,你们虽然是大人,有什么事,也好好跟我们说嘛,不要在人多的时候那样,一个人的时候,也不要那样嘛,好没面子好伤心的。
……
还有一次,我病的很严重,晕车,从外面回来,趴在床边上就不爱动了,想吐。
那时候,女儿才六岁,她动作很利索,去给我烧水,找感冒药,我虽然不舒服,可是心里感动地一塌糊涂。
谁知道,她还没完,给我脱掉鞋子,袜子,最后居然要求帮我换睡衣。
我说,不,宝宝,妈妈怕羞,还是等会我自己来。
六岁的女儿像个大人一样的说,哎呀,妈妈,我们两个天天在一起洗澡呢,羞什么……
呜呼!
然后,几乎带点半强制,给我把从上到下的衣服都选来,换了。

公公去世之后,大人们很悲痛,女儿好像没表现出什么,我有点失望,因为公公带了孩子有些时间的。
可是,有一天,我在桌子上看到一张纸,不是作业,是女儿写给爷爷的信,很长,信中说,爷爷,我很想你,虽然,你走了,我没怎么哭,我也没说什么,哭有什么用呢?
可是,你知道吗?我很后悔,早知道你会这样早走,我一定会好好听您的话,好好孝敬您。
我为什么会是个小孩这么久啊,爸爸妈妈好忙的,他们很累,我什么时候才可以长大到不让他们管我,我自己就能去学校呢?
爷爷,你在那边还好吗?我们三个过得很好,你不要牵挂。
天冷了,你的腿还疼吗?你要记得照顾好自己……
署名是,想你的李齐阁。
我读哭了,为孩子想念她爷爷而不能再相见。
为我突然发现,很多时候,其实是我们误解了孩子,他们的内心,其实,远没有我们设想的那么单一而幼稚,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柔软和坚强,他们有他们自己的风雨和坎坷,他们也有他们自己的忏悔和思考,甚至更多……
我们作父母的,除了爱,我们更应该给他们更多尊重和体谅,和温和地沟通,而不是像女儿说的那位妈妈,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把把自己的孩子扯出教室……
我虽然也是被职业规定为教书育人,可是,我一直也在学习,我觉得,我们应该向一切美好人学习,哪怕,他们只是我们自己生下的幼小的孩童,他们身上有时候,所闪耀出来的光芒,甚至可以照亮很多我们大人根本没办法照亮的角落。
我在前面的文章里说,我批评学生,说他们是“垮掉的一代”,可是,就像我的一个读者说的,虽然看起来是这样,90后,10后,他们自我,他们自私,他们另类,他们头发颜色多,他们浮躁,他们太多的熬夜,打游戏,花钱如流水,可是,我们不得不承认,一代是比一代强,这一代的孩子,是很容易会把我们拍在沙滩上的。
拍吧,孩子们,我们作父母的,被你们拍地高兴。

今天的文字,写的很浅,很白,白开水一样的,可能,日常,它本来就是这样。
思想和辞彩,是留给孤独和黑夜的,面对孩童,我喜欢这样的浅白,因为不只是我的孩子,全世界的孩童,带给我们的,都是最最暖心的浅白的喜悦和幸福。
而我所记的,也都是女儿童年的琐屑,我只是希望,在我的孩子长大之后,能够从我的文字中看到她的童年的点点滴滴,并且能因此莞尔一笑,我这个作妈妈的,也就很知足了。
(文中所用插图,来自网络,感谢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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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小四
原名窦娟霞,甘肃天水张家川马关人,80后,现居重庆,从事教育行业。生性自由闲散,无拘束,钟爱山野乡村,偶有心绪,小结成文,视爱和文字为生命。探索爱与人性的奥秘,深困其中又淡然其外,从流如水!个人微信号:13996698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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