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佳欣|怦然心动

一个普普通通的地方,很难让人想着再去下一趟。大竹园这个地方,就在县城边普普通通的一条山沟里,可是它让人常想着再去看看。看看那棵威震八方的小叶大青杠树,看看河沟里那一个个风雕水琢的山水盆景,看看那一群云蒸霞蔚般的山羊……
还是两年前这个冬月季节,还是走茶峪这条美丽乡村路,还是这个暖阳的午饭后,我和老郑又俏俏地摸到了这个地方。那次是老郑攀扯我来的,因他先我来过,说好,说的确好。我说有点儿意思就行了,你竟敢说好?我跑过好多好山好水,微信就名曰乐山乐水,压根儿不相信这条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沟,该有多好。可是我来了,来了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并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怦然心动的感觉。所以,两年后的这个午后,我说不睡午觉了,午后的一点儿阳光,全让睡午觉给糟糕了。老郑也说不睡了,冬天睡午觉肯感冒。我俩一拍即合,于是,就斯跟着再次来到了大竹园。


小叶大青杠还巍然屹立于苍穹之间,树叶被早几天的一场大风吹落满地,但也被几天来的酷霜和连续降温给染得通红透亮,没想到来的竟是最佳时间。老郑散文写得好,要出书了,同时他还是一名业余摄影师,他儿子在西藏工作,他常去西藏采风,手里有个大机子,弄了不少好照片,常拿出来晒,把文学圈里的几个女孩子羡慕的不行不行。我八十年代玩过海鸥120,八五年胡耀邦总书记来西峡视察时,我还用120给他照过相,我那一卷12张黑白照片至今还珍藏在西峡党史委的档案馆里。但站在大竹园的小叶青杠树下,我俩今天共同的感受是,用什么机子摄影,已经不很重要了。我们用手机远拍、近拍,左拍、右拍,随便怎么拍都是一张好照片,因为树太漂亮了,应了“景好影才好”。我觉得我已经最少拍出了三张得劲的,一张是站在石堰下仰角拍摄的《力拔山兮》,一张是从树的一侧俯拍的《俯瞰大地》,另一张是斑驳的树干与粗犷的枝杈特写,我脑子里已形成了《虎踞龙盘》的定式。


茅屋有袅袅炊烟升起,青杠树下的老人已经开始烤火了,听见有说话声,从屋子里走出来。上次来,主人赶集去了没在家,留下遗憾,这次一定要跟主人好好聊聊。主人可能因为烤火的缘故,脸被烤得红堂堂的,问我们从哪里来,要不要也去烤烤火?他说他烤的火是柏木疙瘩火,“你们闻见香味儿了吧?”我们说我们是奔着大青杠树而来的,还没闻见柏木疙瘩香。主人姓张名明发,问他高寿,他反映很敏捷,并不乏幽默。“这不冬天就来了嘛,再有二十多天,就到腊月了,再吃个腊八粥,就整整七十七了”,老人把仨指头捏在一起晃了两下。我们问他,这树有多大年龄了?他说,那谁知道。他说他姑叫张桂芳,走那一年八十七,已经走三十年了。他姑跟他说,她记得事儿,这树就是这么大。我们估计,这棵树呵,少说也有三百年历史了,这让人立马想到毛主席老人家说那个豪迈诗句:自信人生三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一高兴,我情不自禁朗诵起来。没想到树下老人说,你喊那我听懂了。你是说一个人一辈子,还不如这棵大树是吧?嗨!我说的是人的自信,你说的是人的不自信,意思恰好相反。其实认真仔细一想,我俩说的还真的就是一码子事儿。人是因为不自信才需要自信的嘛,已经自信了,还要自信干什么?
站在青杠树下,我们又问了老人的儿女,家庭,生活,身体状况,我们还问了树上为什么没有鸟巢?老人耳不聋来眼不花,说卫生院的人来给他量过血压,不高。一个儿子在集镇上住,让他下去住一起,他说住不惯,光着急。老人狡黠地笑了:“其实是看不见青杠树着急”。老人告诉我们,树大招仙,你们看树上有一个大大小小的干枝枯枝吗?没有吧?那是因为这棵大树上住有“大仙”,“大仙”住的地方能容许别人再来搭棚建窝吗?五八年大炼钢铁没有烧它吧,学大寨没有砍它吧,都是这个原因。我们明白了,这就叫“敬畏”。大竹园的人对大自然有敬畏之心,用现在的话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是多么宝贵的理念啊!


离开青杠老人,我们一头扎进了沟里头。又听到了“天籁之音”,又见“水中天堂”。伴着哗哗的水吟,蹦了大约三华里的石尖儿,释放出久积的倦、懒、疲气,像被大竹园清澈的潭水洗了一遍似的神清气爽。看到十步一潭,怪岩与石瀑相连,一转身就是一道景观,禁不住又想起我家院子里堆的盆景假山。老郑老了享了儿女的福,在县城的好地段住上了豪宅,也于去年在院子里堆了一座盆景假山。我俩因都堆了盆景假山,对盆景假山就格外青睐,交换研究次数多了,我俩自然都成了专家。可在这里,我俩情何以堪?这儿有一座座自然形成的真山真水真盆景,在这儿你要重新认识你那一点儿可怜兮兮的造景技俩,什么叫“横看成岭侧成峰”,什么叫“肌肤纹理”,什么叫“疏密有致”,只有置身此情此景,方能大彻大悟。其实我们在这儿感叹,不是感叹大竹园的人会享受原生态,而是大竹园人有旷达的珍惜意识,在当今的河道被普遍占领侵袭的时候,大竹园还有这样一旮旯“香格里拉”,岂不让人从心底里发出赞美。城里人啊,叫我说你早晚都是大竹园人的菜,别瞎折腾了,何不远离喧嚣,带上你的梦想,带上你的嫁妆,坐着那宝马车来,来这大自然鬼斧神工锻造的山水盆景园做个快乐健康长寿的“大仙”。


心想着,也不知这次来,还能不能碰上那群云蒸霞蔚似的羊们,谁知从沟里蹦石尖下来的时候,拐过那座棉鱼头似的山嘴儿,就看到了那群羊。还是那两位三四十岁的小两口,先生还在河对岸,姓甚名谁已经忘记了,女的叫万黑女儿,还记得很清的。上次她穿了一身红风衣,这次穿了一件天蓝色的鸭绒袄,在白云锦簇的羊群里,她上次是一片红霞,今天则是一片蓝天。蓝天牧羊女告诉我们,今年羊数已上升到四百多只。今天有一半儿上山来了,一半儿还在家里,留在家里的有的是小羊,有的是哺乳羊,还有的是正怀着孕的羊,都在家里好生喂着养着。这次因为羊多,羊群煞是壮观,我们的手机从多角度拍出许多理想的照片。先是在山顶,我拍了个“高山一片云”。然后到了半山腰,我又拍了个“疑是银河”。然后到了沟底,羊儿过河,一个个迈着雄健的步伐,走过一个个踏石,那是一幅“闲庭信步奔小康”的画面。
这次和牧羊小两口攀谈,只问了问今年数量和市场价位问题。万黑女儿说今年一斤毛羊二十元。我们粗略算一笔账,通拉着每只羊按八十斤,每只一千六百元,四百只,总资产为五十四万。乖乖,吓我们一跳。上次我认真地问了他们有什么实际困难,他们给我说了一大堆问题,诸如能找谁给贷点款了,想要点地扩大羊圈了,还有找谁帮忙防病治病了,羊品种的更新换代了,好像我跟书记乡镇长似的,也或者人家把咱当成了信用社下乡来的扶贫干部,其实咱是一个退休归零的老头,手无缚鸡之力,还想给人家羊们帮忙呢。万黑女看到老郑我俩,好像也想起来一点什么事情似的,她说,你们以后请来这儿玩儿了,也不用耽心啥子,县乡村都有扶贫干部常住这儿,还有北京顺义南水北调对口支持俺们,屁股后边有人撵着,不想富都不中哩。


《道德经》看多遍,有许多地方始终没弄懂,老子所说的“小国寡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返回路上,我问老郑,你去过张家界吗?有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他 说去过,没有。我说那你去过九寨沟吗?有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他也说去过,没有那种感觉。我说我也是。可是我们俩来到这大竹园,都有怦然心动的感觉,是咱老了容易伤感,“感时花溅泪”?还是没出过国门,孤陋寡闻“小国寡民”一个?我俩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和不可思议。经反复讨论,老郑一口咬定,是乡愁吧?是故乡家园的情有独钟。我仍然半信半疑,你说咱俩有这么高端的情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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