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卑微者的求学路(下篇) | 耿修学

黄石市老作家耿修学先生的长篇回忆录《岁月在这里沉思》,已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这是一部反映家族、家庭、个人命运的书,讲述的故事大多发生在20世纪中叶前后。本篇为该书第11章的后半节,记录作者当年的求学经历。

西塞山前白鹭飞

文|耿修学

经历一个饥饿寒冬,时令已进入一九六零年春三月。“反右倾,鼓干劲”的锣鼓依然敲得震天价响,一个比过去一年更大跃进计划通过电台、报纸和行政网络向人民宣传。人们深知,违背社会发展规律和客观经济规律继续大跃进,带来将是更大灾难,可在强大政治舆论攻势下,整个中国只有一种声音。

与民意三路平行友谊路有个阅报栏,礼拜天回家休息时,一早起来横穿巷子去报栏看《长江日报》、《湖北日报》已成为习惯。

哀莫大于心死。就在我彻底断了读书升学梦期盼在东湖转为正式工人时,《长江日报》登出一则新创立《武汉勘察专科学校春季招生广告》。招生对象初中毕业生和同等学历者,学制五年,招收两个专业,分属工程地质和水文地质。

专科学校,这可是大学学历呀。

若是换成他人,读到这样消息,不定高兴成什么模样?于我,此时已是心如止水,波澜不惊,我不可能成为其中幸运儿。

两位兄长知道这个消息,当下就从工厂赶回来,动员报考。我已为升学伤透了心,不敢面对再一次失败。

还有,一个速成的中学生,学业基础本来就差,近一年又没摸过书本,就像当兵的畏战一样,真刀真枪考这样的学校,还真有点胆怯。

二哥、三哥坚持报考,并开导说,求官不成秀才在,又不掏什么本钱,就当去碰碰运气,考不上拉倒。

在他们一再劝说催促下,我很不情愿赶去报了名。一拿到那张“考生登记表”心里就发蔫。登记表除填写各种内容外,还专设“直系亲属有无重大历史问题”一栏,并加括号说明,重大历史问题系指被镇压、判刑劳改、有无海外关系、是否属反动党团骨干分子等内容。面对登记表,踌躇半天,我的真实家庭历史填还是不填?不填意味着就算考上学,一经被组织调查发现,还是会被赶出校门,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这可是政治态度问题对党忠不忠问题,权衡利害,不敢不将父亲旧官吏的背景和二舅海外关系的历史摊了出来。

一九六零年春天这场考试,过程已然模糊,不过,《我们这一代》那道作文考试命题还清晰记得。我们这个年岁的人,打从进入新生共和国学校第一天起,接受的就是共产主义理想教育。老师课堂讲的,教科书编的,文学作品读的,歌声里唱的,舞台上演的,虽然形式不同,但全都用一种思想一种声音说话,那种假大空的话语风格成为一种模式,被人们广泛复制重复,成为一种套话,写文章作报告衡量水平不在内容新意,而是像懂数码技巧一样,在于你把现成的东西怎样编排组合。

在我们开始阅读文学作品年岁,一本翻译的苏联长篇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在青少年中广泛流传。小说中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成了我们的青春偶像,他最经典的语言是这样一段话:“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对于我们只有一次,一个人的生命应该这样度过,当他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懊恼,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把整个生命和全部经历都奉献给了人世间最壮丽的事业——为全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这段话应该是命题作文《我们这一代》的纲,围绕“纲”引伸扩写就不致走偏题。怎样把家庭背景揉进作文中去,是我不得不考虑的问题,就像有过失的门徒在接受洗礼的教父面前赎罪,我这个生于旧官僚阶级家庭子弟,向党剖白一番心迹是少不了的。中国共产党领导全国人民打垮了国民党反动派,千百年来受苦受难的百姓彻底获得解放,翻身做了新社会主人;可对于出身剥削阶级子弟来说,同样也是一种解放,我们虽然没有直接剥削压迫劳动人民,但我们嘴里吃的,身上穿的都是父母从劳苦大众强取豪夺来的,等于间接剥削压迫了劳动人民,如果不是推翻三座大山,我们会接过父辈衣钵,变成新的吸血鬼,我们要彻底在思想上和剥削阶级家庭划清界线,努力改造自己,做党的忠诚儿女,为建设新中国而奋斗,同样有着光明前途。从某种意义上说,对我们这样的人群,难道是一种解放还有假吗?这些自我救赎的文字,你说是似是而非也好,言不由衷也罢,为了改善困顿处境,不得不扮演双面人格,如果人们指斥这虚假文字,实在是逼出来的。

考罢之后,我直接从考场赶到东湖工程队继续上班,因为不抱太大希望,精神也没什么压力,结果如何也就无所谓了。

约莫半个月后,三哥找到东湖,笑嘻嘻瞄着人半天不说话。我感到纳闷,正待发问,蓦地,他大呼一声“考取了!”随后,从提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信封里装有《武汉勘察专科学校录取通知书》,《致录取考生一封信》,《录取考生报名注意事项》等;托着这沉甸甸的大信封,一时悲喜交集,激动的都能听到自己心跳声!

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后期开始,大专院校和中等专业学校招生,贯彻阶级路线已是公开秘密。一九五七年,中央教育主管部门发出内部文件,提出了“对学生的政治审查应成为制度,初中以上学生应建立档案”,甚至具体规定“对于剥削阶级家庭出身考生要注意从严掌握,政治和现实表现一般可以不予录取”。文化大革命期间,更是废除招生制度,进大中专学校一律实行推荐制度,剥削阶级家庭出身子弟,要想进学校读书,已经彻底无望。

虽然,对出身剥削阶级家庭和政治历史有问题家庭子弟,一段时间也提出“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这样的政策,究其实,不过是个空洞口号。

所谓重在政治表现,就是积极要求进步,靠拢党团组织,经常写思想汇报,检举揭发所谓坏人坏事,并勇于面对面与之斗争。每年升学考试,极个别家庭出身有问题考生有幸被高一级学校录取,不过是作为样板,对众多出身这类家庭者已毫无意义。

笔者朋友中,有位工商业兼地主家庭出身,高中毕业时,学校要摸清每个考生家庭背景。班主任是个有独立思考的人,提前悄悄告诉他,学校要派人到他家所在地调查,在家人疏通下,按事先安排,那天接待学校来访的人,是个有亲戚关系的干部,把这位老兄谎说成打一小就过继给叔叔做儿子,他填写的就是叔叔贫苦农民成分,才蒙混考进大学。

最典型莫过于孙中山先生孙女孙穗芳的遭遇,一九五五年,她从上海一所女子高中毕业,连续三年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还被评为“五好学生”,这样一位品学兼优者,却被所有大学拒之门外。

在这样严酷的政治生态之下,我能被武汉勘察专科学校录取,实在是出乎意料。

进校报到后才慢慢知道,录取我这样的学生,并不是考试成绩怎么出色,也不是贯彻阶级路线招生政策有变,实在是没有多余生源可供选择。

前文已有交待,连年大跃进,老学校纷纷扩大招生,新创立学校也如雨后春笋,能招走的学生已统统招走,后续招生的学校,只能充当“拾荒者”。

我们这所新学校,工程地质、水文地质原计划各招收一个班,因为报考人数有限,仅够招满一个班。这是个什么样的班呢?不客气地说,这是个出身“牛鬼蛇神”家庭的“大杂烩”,除极少数出身好的家庭子弟,其余父母不是地主、资本家、右派分子,就是民国时代伪军官、伪警察、大湖主和反动报纸记者,班上还有三个同学的父亲更是被处以极刑,成为罪恶家庭之最。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就是这群不被人看好淘来的“下脚料”,却聚集音乐、美术、文学、体育一众出色学生。音乐有作曲拉手风琴者,美术有痴情漫画者,文学有写剧本和在报刊发表诗歌者。当然,他们的爱好用专业眼光还很稚嫩,可这样年岁有如此不俗表现,实属不易。特别是体育,更是非同寻常,一个班的篮球好手,专业课实习时,打败多个大企业的篮球队!

大跃进给中国人民带来一场深重灾难,我们这个群体却成了这场灾难幸运儿。祸福相依,如果没有大跃进,也就不会有这样学校招生,这些拒在校门外的人,将永远失去读书机会。

我们成了荒谬悖论的受益者。

学校是新创立的,用现在的话讲,软硬件都很差。大家并不计较这些,能够有书读已够满足,学习都很刻苦。

可是,表象轰轰烈烈的大跃进,掩盖不了社会生活阴霾。物资极度匮乏,粮食极度紧张,由于长期营养不良,浮肿病、肝肿大等营养引起病症像瘟疫到处漫延。

许多同学、老师患了营养不良症。

为保证每一粒计划供应口粮吃到学生肚子里,早晨每人一份稀饭都用秤称,怕食堂大师傅玩巧,学校还派人一旁监督。

转眼过去一年。一九六一年初春,师生私下里流传一个消息,由于大跃进各省市新创立的大中专院校太多,国家经济遇到巨大困难,再办这样多学校难以为继,一些学校要停办调整,武汉勘察专科学校也在停办调整之列。真是成也大跃进,败也大跃进,短短一年时间,学校难道就寿终正寝吗?

人生无常。这个年月命运有太多太多的不确定性,一切交给老天安排吧。

三四月之交,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实实在在成了铁的事实。

武汉勘察专科学校停办,学生和另一所新办的工业学校转到鄂东的黄石市,与该市一所中等专业学校合并。

只要有书读,无所谓大城市小城市,大家都以平和心境接受这一现实。可是,另一部分同学却不这么想,他们陷入深深失落中。

这是一群北方来的学生。

早在去年武汉勘察专科学校创办同时,远距武汉的北京市也创办了北京勘察专科学校。他们在北京只读了一学期,就在同年深秋转到武汉来了,因而我们班插进十数位北京来的同学。

不可思议,仅仅一学期,他们又要下到过去连名字都没听说的城市。城市级别连下两个坎,这对他们还不是主要的,最不能适应是物资供应短缺。这当口,全国各地都处在饥饿中,可北京市场供应是全国最好城市。京畿重地,外国人多,在掌控舆论宣传一派大好形势下,百货公司没有货物,食品店没有食品,岂不在国际颜面尽失?党中央顾及首都世界影响,在“全国保北京”供应口号下,生活在得天独厚的北京同学,接连两次一次不如一次跌进小城市饥饿深谷,一时确实难以适应。

四所学校合并的这所黄石中等专业学校,更名黄石冶金矿山学校,我们也由原来的地质专业调整为“金属矿床开采”专业,学制也由五年制大专改为三年制中专。

就这样,我们在大跃进续写的余波里来到这个江南城市——一个在老版地图册里找不到的城市。

黄石建市,是中共建国初时事情。

这个藏在深山人未识地方,有着厚重的文化底蕴。濒临长江市区,有一卧波江流高山,名曰西塞山,山有一桃花洞,这就是《舆地纪胜》、《大明一统志》、《大清一统志》记载的玄真子的钓隐处。因其位居吴头楚尾,风光旖旎,历代骚人墨客留下许多诗文。“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唐张志和这首《渔歌子》更是脍炙人口。有意思的是,历代夫子们,因这首词的出处,不知打了多少笔墨官司。

黄石还有值得一书地方。

在近代中国工业发展史上,黄石占据重要地位。洋务运动兴起,身为湖广总督张之洞,开风气之先,在这里修铁路、开铁矿,中国历史上第一个钢铁联合企业——汉(阳)冶(大冶)萍(萍乡)煤铁厂矿有限公司取得骄人成绩广受国人赞誉;辛亥革命后,煤炭、水泥、电力、铸造有了更大发展;特别是大冶钢厂建成投产,在中国钢铁发展史上书写重要一页。国共内战,国民党败退东北之际,数百名东北各钢铁厂高级工程技术人员,经资源委员会安排,都疏散至此,足见该厂地位重要。

黄石是中国近代工业发祥地之一,并不为过。

就在“到处点火,处处冒烟”全民大办钢铁的一九五八年,毛泽东来黄石,看的就是铁矿山、钢铁厂,没有这里丰富的铁矿资源,就不会有当今在全国占有举足轻重的武汉钢铁公司。

这样重要的工业城市,数所学校合并到这里也就不奇怪了。在白鹭飞起的地方,我们能飞吗?

这群外来学子,正处思想单纯年龄,对国家面临困难人为造成深层原因毫无所知。就在并校前后,从武汉到黄石许多工厂“下马”,家在农村的工人纷纷被遣散回家,城市人口的粮食定量又一次减少,对这一切官方的解释是农业连年遭受大灾荒,苏联背信弃义撤走专家和逼债,芸芸众生,谁也不曾想也不敢想,这一切是制定路线、方针、政策的中国共产党中央出了问题。

国家遭受如此严重经济危机,我们还能继续读书,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数学家设置了许多“猜想”,让人们去追寻,现实生活中的“猜想”有时比数学猜想更其复杂。

谁也没有算计到,在新环境刚刚安顿下来,人生又一次转折正悄悄向他们逼近。我们中的许多人,就像迁徙的候鸟遭遇泥淖,黄石成了落羽折翅地方,留下永远伤痛。

就在六月前后,学校合并到黄石不过两月许,新一轮调整政策出台,对象就是我们这些由国家提供生活费的中等专业学校——家在农村的学生,一律返乡自谋生计。这种按家庭在城市和农村的二元户口结构来划分受教育的权利,其不公平显而易见。在国家遭灾遭难之际,为“祖国母亲分担困难”动听口号下,这些家在农村的同学回去种地只能是无奈选择。

在送别火车月台上,许多留校和返乡同学哭了。一个五十余人的班,最后剩下不足三十人。

黄石冶金矿山学校环境是个值得一写地方。

学校处在城乡结合部。背山面湖,山是枣山,湖是磁湖。关于磁湖,史上还有段佳话。苏轼贬黄州后,时苏辙亦贬至江西筠州任监酒,去黄州探兄,舟至黄石,长江风浪大作,于是入磁湖避险。风浪逾两日不息,此番天公不作美,兄弟俩均有诗记之。《舆地纪胜》对磁湖亦有记载:“磁湖,在大冶县,东坡谓其湖边之石皆类磁石,而多产菖蒲,故后人名曰磁湖。”

武汉勘察专科学校处在汉口闹市中心,与之相较,这里山鸟鸣韵,浪拍柳堤,车尘不侵,实在是个读书好地方。

饥饿中的人们,阅读大地不是看风景,看的是山上长的,地上种的,水里生的,能填饱肚子的东西。校园两翼漫山遍野全是枣林,秋寒时节,金枣打眼,有的枝丫翻进校园围墙里;枣林外,是山民的旱地,春夏之交,麦黄豆熟,弥散阵阵果实馨香。道德在饥饿面前,成了一层薄纸,我们可不是春秋齐国那个不吃嗟来之食路人,读书人没了斯文,一时成了“小偷小摸”之人,到山上溜达时,顺手牵羊摘枣捎豆成了家常便饭。这种小打小闹越来越不解馋,竟至发展到月黑风高的集体行动。

那是一个星期六不上自习夜晚,班上除了几个班干部和女同学,剩下的人几乎全部出笼,翻越学校院墙,潜伏到山民一大片蚕豆地里,如同一群昼伏夜出的野物,大剥起蚕豆往衣服口袋里装,既紧张又刺激。约莫一个多时辰返回学校,肚子早已空空如也,大家纷纷将衣袋里的蚕豆放进脸盆,因陋就简烧煮起来。这是一个饥饿年代难忘夜晚,一边吃着喷香蚕豆,一边分享得手后的喜悦,并未感到这种行为羞耻,还深深理解了社会上怎么有做贼的人?做贼的快乐只有做贼的人才知道。

在摊出窃来果实时,大家不得不佩服一陈姓同学最有心计,我们傻傻乎乎偷剥蚕豆,他却贼精带着枕头套子,直接将豆荚撸下来,大大提高效能,回来将鼓鼓囊囊一枕头套子蚕豆剥出,不知高出我们多少倍,大家既眼馋又嫉妒,声讨他下手太狠。

仅仅过去一个夜晚,我们就为这次放纵行为深感愧疚。就在昨夜大家翻出学校院墙,一位戴深度眼镜矮个子同学,攀越障碍受阻,要是别人翻不出去也就算了,可他老兄却兔子吃起窝边草,将黑手伸进校园一块蚕豆地……

第二天有人发现,该同学窃取的蚕豆竟然是教我们高等数学李仁老师种的。老先生正躬着腰在地里收拣遗漏的果实。

李仁老师是右派分子,身材较矮,人又很瘦,脸上泛着苍白,一副病蔫蔫的样子。可一走上讲台,愁苦的脸顿时洋溢激情,在枯燥的数学王国里,他用缜密的思维,生动的语言,形象的比喻,将抽象的数学语汇,演绎成具象的内容,同学们都说,听李老师的数学课,是种享受。虽是右派,同学们在心里深深尊重他。

听说偷蚕豆偷到他头上,大家心里都很难过,也很愤怒,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

星期一上罢数学课,李仁老师把大家留下来,他说:“同学们,你们中间有人承认摘了我的蚕豆,他很后悔,也深受压力,请你们再不要议论这件事了。相反,我倒很欣赏这位同学,他在错误面前表现出的诚实和勇气;不过,我要指出一点,我的劳动果实不仅体现在自家种的蚕豆上,更体现在你们的数学成绩和做人品德上,如果你们用这种态度对待学习,那才是对我劳动成果的真正珍惜。”

至此之后,那种上山摘枣下地摘豆的事再也没有发生。

成长期的孩子,健康心理形成是需要打磨的。对我们这些人长树大小伙子,走向成熟何尝不也是如此。

距学校不太远有家米粉店,专售炒米粉。卖票姑娘和我们年龄相仿,有着江南女子柔美身材和漂亮脸蛋,笑起来很动人。鲁迅先生在短篇小说《故乡》写一个叫“豆腐西施”姣好女子,班上同学背地里叫这姑娘米粉西施。渐渐,我们和卖票姑娘混熟了,有时没钱和计划供应粮票也赊给我们食物。全班同学不知赊吃多少次炒米粉,可从来没发生一次赖账的事,只要手里一有了钱和粮票,我们就赶紧将东西送上门。

大家彼此就像老朋友,只要我们一踏进米粉点,她就拿着票夹热情迎过来,用调皮的语调问:“我们的大知识分子吔,是现买还是赊吃唦?”

在那样饥饿年代,穷学生能赊吃到炒米粉,在今日看来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在这里,我们不仅感受到一个善良姑娘温情,还感受到一个男子汉受到漂亮女性尊重和信任的荣耀,其价值已超出食品买卖本身的交易关系,是顾客和商家高层次的理解和沟通。

由于她热情和善解人意的服务,赢得我们一致好评,连平时举止浮躁的同学也在她面前表现稳重而有修养。

班上的酸诗人把她比做“一弯清纯皎洁的月亮。”

一件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几乎改变了我们留在姑娘心目中的印象。一天,有个冒充我们班上的人,骗取了姑娘信任,赊吃了米粉逾期而不送还钱票和粮票。

凡是赊吃米粉的班上同学,个个指天发誓与此事无关,不敢想象在我们喜欢的姑娘眼里大家都成了怀疑对象是什么滋味?

这是关乎男子汉荣誉的大事,人人恨不得把这家伙揪出来痛打一顿才好。

既然有人败坏我们声誉,大家商量只有我们自己去刷清耻辱,可谁也不愿丢这个脸。班长胡成祥是个好人,怕这样的事传到学校,影响班集体名声,这个从不赊吃米粉的人,找借口忍辱负重去补交了钱和粮票。他的义举感动了大家,在他的劝导下,为杜绝不再发生这样的事,再也没谁去赊吃米粉了。

读书人学习成绩就是一切。分数是丈量学生的尺度。

我这个小学尖子生,中学次尖子生,一直都很自信,可进了中专以后,有了比较,天外有天,山外有山,越来越觉得自己像马拉松中赛跑,渐渐感到跟不上趟了。

自视甚高的人做了件无法向人启齿的事情。

和我同座位是个女同学,在一次数学测试中,有道题怎么也解不开,我斜视她试卷一眼,不知她怎么做出来的,也不管对不对,就偷窥将她的演算过程剽窃过来。

事后,我竟然看不懂她的运算结果,只能矮化自我向其求教。原来这道演算题要运用“勾股弦”定理,而这属初中的数学内容,我却不甚了了。她疑惑问道:“你没学这个?”我摇摇头。她惊讶起来:“啊——!这可是初中平面几何的基本定理呀,连这个都没学,那是什么学校?”

尴尬之余,我能说什么呢。

随着数学讲授越来越高深,学习起来愈来愈吃力。诸如微积分、三角函数运算,不少作业题目借助同学帮助才能解开。自感数学成绩差,有一年寒假,我与班上另位同学要求留下补课,连过春节都没回家。

这许多年,教育战线强调教学与劳动生产相结合,教学秩序被打乱,大中专学生学业质量普遍下降,甚至发生用人单位拒收国家统一分配大中专毕业生事情。国家转入经济调整,学校实行严厉淘汰制,分数成了生命线。期终考试成绩不及格,经补考仍有一门主课不及格者,勒令退学,我们班先后就有数位同学因此黯然离校。

我虽没落如此下场,那种自信底气已荡然无存。

一个自认为优秀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并不优秀是很痛苦的。直到这时我才认识到逻辑思维是我的短板。高等数学就是借助概念、判断、推理思维方式认识抽象世界的,小学和初中的算术课,是最简单最初级的数学,数字关系还多融入形象思维,逻辑思维的先天不足往往不易显露,这就是一些小学、初中学习成绩不错孩子升入高一级学校数学上不去的原因。

开始,我还将此归咎初中缩短学制数学没打好基础,这固然是个原因,但主要问题不在这里,怪只怪自己数学智商不高。

学业遇到压力,一时深感失落,但没失去信心,我倍加努力,好不容易争来的读书机会,决不能因为学习差而被赶出校门。

大跃进的虚幻美景破灭以后,给许多人留下心灵创伤的“反右倾”运动也开始降温,社会政治生活相对宽松,人们彼此交往也不像过去那么谨小慎微。此前,在武汉勘察专科学校就发生过这样荒谬的事情,班上数位同学在一块开玩笑,一魏姓同学人胖,又穿件海魂衫,就打趣称他海军上将;另一黄姓同学,蓄着长发,有点放浪形骸,像个浪漫诗人,称为文豪;其他几位也冠有雅号,这本来戏谑而已,却被上纲上线,结论为有政治背景小组织,多次组织批判会,还整成材料装进个人档案袋。其中有位同学参加工作后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组织审查个人历史,还要他交待这件事情原委。

激情燃烧的政治口号也逐渐降温,学校务实开始抓食品供应,在一江之隔的浠水县筹建校办农场,自己生产蔬菜和粮食,学校实习工厂还装备机动船用电在长江上打鱼,一个月改善一到两次伙食,饥饿中的人们,生活中渐渐有了亮色。

但凡在农村生活并从事过劳作的人,对土地都有种深深恋情。学校鼓励开荒,宿舍楼道外就有一块没被开垦的处女地,一时兴起,我这个从农村走出来的人,何不展示自己拿手的农艺?

学校农场聘有一老农住校管理厕所,我从他那里借来锄头,开垦三四十平米栽上白菜秧,课余时间施肥浇水捉虫忙得不亦乐乎,不长日子,菜苗长得叶肥体壮,青翠欲滴,人见人爱,同学们也都围着菜畦啧啧赞赏;看到种菜有如此快乐,同学们也都挥锄开荒种起菜来,终因城市生城市长不事稼穑,所栽的菜苗均未成活。他们大为讶异,好不气恼,经问询,原来毛病出在施肥上。

新栽下的菜苗,娇嫩得很,只能浇水,待其成活,才能将尿糞用水稀释催壮,可这些城市族们,菜一栽下,直接施上原汁尿糞,肥力太旺,根须不能汲取营养沤死。原来种菜还有如此深门道,他们佩服不已,尊称本人“蔬菜专家”。

这年景蔬菜紧张,校园有如此一畦肥嫩白菜,早被学校食堂盯上,快到收获时,食堂管理员找上门来作价三元收购。为学校贡献劳动成果,感到莫大荣耀,就是白给也会乐意奉上,谁还在乎钱多少呢?

没料到这三元钱又续出一段啼笑皆非情节。

同学们闹着要分享劳动成果,提出三元钱拿出请客。那时国营餐饮全凭粮票供应食品,大伙找到一户不收粮票专卖清水煮萝卜小食店,一行人每位一碗两角钱水煮萝卜,我嫌一碗不过瘾,又加吃了一碗。

上晚自习大家都在静心做功课,我却患起事来,肚子一阵紧一阵如翻江倒海般难受,人趴在窗户上狂吐不止,那刺耳的呕吐,引来同学们阵阵笑声。笑人者反被人笑,不一会儿,凡是吃过萝卜汤的人,一个接一个较上了劲,症状如我,呕吐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我多吃了一碗萝卜,反而因祸得福,三下五除二食物几下全吐光了,病起急去也急,痛苦很快得到解脱;其他兄弟们就没这么幸运了,塞在肚子里萝卜,就像扎了根,硬是吐不出来。呕吐声搅成了一锅粥,一个个喊爹叫妈直往校医务室跑……

第二天小餐馆被查封,原来我们吃的是污染了的有毒食物。

这困难年代因种菜引发的故事,成了永远磨不损的话题,同学们相聚,每次我都成了声讨对象。

这青涩的人生岁月啊!

(此文为该书第三章的下半节,上半节请搜索同题公众号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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