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赏析||《孟子》选读之四十三：驳许行“君民并耕”说

【原文】

有为神农之言（神农之言：神农氏的学说。神农，炎帝神农氏，主要功绩是教人从事农业生产。“农家” 就假托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许行：楚人，为农家代表人物之一），自楚之膝，踵门（至其门。踵，脚后跟，在此作动词用，至，到的意思）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希望领受一所住宅，做您的城民。廛，音chán，古代城市平民的房地。氓，音méng 古代外来的移民）。”

文公与之处（与之处：给予许行住宅。之，指许行。处，音chù ，住宅）。其徒数十人，皆衣褐（衣褐：穿着粗布衣服。衣，动词，穿。褐，粗布衣服，贱者所穿），捆屦（编织草鞋。屦，音jù，草鞋），织席以为食。

陈良（楚国儒者）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耒耜：音lěi sì，古代一种像犁的翻土农具）而自宋之膝，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

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

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膝君则诚贤君也；虽然（虽如此），未闻道（道：此指农家的学说）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并耕而食：指君与民同样要自己耕种，自食其力），饔飧而治（早晚自己烧饭，而兼治国事。饔，音yōng，早餐。飧，音sūn，晚餐）。今也膝有仓廪府库（有仓廪府库：向民众收取赋税，而有仓廪储存米粮，府库聚藏财货。仓廪，指贮藏米谷的仓库。府库，指收藏财物和兵器的地方），则是厉（厉：害，损害）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怎么能算得上贤明呢？恶，音 wū，岂，怎么）？”

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

曰：“然。”

“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

曰：“否，许子衣褐。”

“许子冠（冠：戴帽子，此作动词用）乎？”

曰：“冠。”

曰：“奚冠？”

曰：“冠素（素：白色生绢）。”

曰：“自织之与？”

曰：“否，以粟易之。”

曰：“许子奚为不自织？”

曰：“害于耕。”

曰：“许子以釜甑爨（以釜甑爨：以铁锅瓦罐煮饭烧菜。釜，铁锅；甑，音zèng ，瓦罐。爨，音cuàn，烧火做饭），以铁（铁：指铁制的农具）耕乎？”

曰：“然。”

“自为之与？”

曰：“否，以票易之。”

“以票易械器（械器：指耒耜、釜甑等用具）者，不为厉陶冶（陶冶：造瓦器的陶工和造铁器的铁匠）；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所有物品只取之于自己家中而用之，不须外求。舍，相当于方言“啥”，即什么东西、一切东西的意思。宫，古代房屋的统称，秦、汉以后，专指帝王所居）？何为纷纷然（纷纷然：忙乱的样子）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不惮烦：不怕麻烦。惮，音dàn，害怕）？”

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

“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指推行教化，处理政事。大人，指为政者），有小人之事（指农工商之生产活动。小人，指平民）。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一人身上所需要的物品，有赖于百工之制作，始能具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率天下而路：带领天下人在路上奔跑，一刻也得不到休息。此极言其忙碌不堪） 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被人治理）；治于人者食人（食人：供养人，指缴纳赋税给政府），治人者食于人（食于人：被人供养，指官吏之俸禄来自于民众的赋税）；天下之通义（通义：通行的道理）也。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天下还没有完全平治），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水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各类谷物都不成熟。不登，不成熟），禽兽偪人（偪人：与人相迫近。偪，音bī，通同“逼”，迫近），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分布政事而治理之。敷，布）焉。舜使益掌火（使益掌火：任命伯益为掌火之官。益，伯益，尧的大臣。掌火，主掌放火以焚烧草木，驱赶野兽之事），益烈（烈：炽盛之火）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疏通济水，漯水。瀹，音yuè，疏导。济，济水。漯，音tà，漯水）而注诸海，决汝汉（除去汝水，汉水的淤塞。决，除淤塞），排淮泗（排去淮水，泗水的阻塞）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能够吗）？

“后稷（相传为周的始祖，名弃，尧帝时为农师）教民稼穑（稼穑：耕种与收割，泛指一般农事。穑，音sè），树艺（种植。树、艺皆作动词用）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育：得到养育）。人之有道（人所以为人的道理。有，为）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有：又）忧之，使契（契：音xie，人名，相传是商的祖先，姓子，尧帝时任司徒，掌教化）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尧的称号，放是大，勋是功劳，原本是史官的赞誉之辞，后来成为尧的称号）曰：‘劳之来之（慰问辛劳的人，抚恤来归的人。劳、 来都读为去声，慰问，安抚），匡之直之（匡正邪恶的人，矫直枉曲的人），辅之翼之（辅助民众确立志向，帮助民众奉行礼教。辅、翼皆帮助之意），使自得之（使民众自得其本有的善性），又从而振德之（又接着对他提醒警告，施予德惠，不让他放逸怠惰而失其本性。振，提醒警告。德，惠，指施予德惠）。’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

“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音[gāo yáo，人名，相传为舜 时的司法官）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易：治）为己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 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独，只有）天为大，惟尧则之（则之：与天齐等。则，准，等齐），荡荡乎（广远的样子。乎，语尾助词）民无能名焉（民众无法用言语来称述他的功德。名，称述，形容。焉，之，指尧的功德）！ 君哉舜也！巍巍乎（崇高伟大的样子）有天下而不与（不与：不相关，指不把持、不贪恋帝位之尊荣。与，音 yù，参与其中）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只是不能把心用在耕种上罢了。亦，但，只是）。……”　　

——《滕文公上》

【译文】

有位研究神农氏学说，名叫许行的人，从楚国到滕国来，亲自上门告诉文公说：“我这个从远方来的人听说您施行仁政，希望领受一所住宅，成为您的百姓。”

文公分给他住宅。他的门徒有几十人，都穿着粗麻衣服，靠打草鞋织席子谋生。

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弟弟陈辛，背着农具从宋国到滕国来，进见文公说：听说您施行圣人的政治，那么，您也是圣人了， 我们都愿意做圣人的百姓。”

陈相见到许行后非常高兴，完全抛弃了自己以前所学，而改学许行的学说。　　 陈相有一天见到孟子，转述许行的话说：“滕君的确是个贤明的君主，虽然如此，他却没有听说真正的治国之道。真正的贤君，应该和老百姓一道耕种，自食其力，早晚自己烧饭，兼治国家政事。现在滕国却有储藏粮食的仓廪，存放财货的府库，这是损害老百姓来供养自己，怎么能够叫做贤明呢？”

孟子说：“许先生一定要自己种庄稼才吃饭吗？”

陈相回答说：“对。”

“许先生一定要自己织布然后才穿衣吗？”

陈相说：“不，许先生只穿粗麻衣服。”

“许先生戴帽于吗？”

陈相说：“戴。”

孟子问：“戴什么帽子呢？”

陈相说：“戴白色生绢做的帽子。”

孟子问：“他自己织的吗？”

陈相说：“不，是用粮食换来的。”

孟子问：“许先生为什么不自己织呢？”

陈相说：“那样会妨害耕种。”

孟子问：“许先生用铁锅和瓦甄煮饭烧菜，用铁制的农具耕田吗？”

陈相说：“是的。”

“都是他自己制造的吗？”

陈相说：“不，是用粮食换来的。”

“既然用粮食换取釜甄农具等器具的农夫，不算是损害瓦匠铁匠，那么，瓦匠和铁匠用釜甄农具等器具换取粮食，难道就能够说是损害了农夫吗？况且，许先生为什么不自己烧窑打铁，所有的物品只从自己家里取用呢？为什么要那样忙碌地去和各种工匠交换呢？为什么许先生不怕麻烦呢？”

陈相说：“各种工匠做的事，本来不可能一边耕种，一边兼做啊！”

“那么治理天下就可以一边耕种，一边兼做吗？天下有为政者的事，有平民的事。而且，一个人身上所需要的物品，必须靠各种工匠的制作才能齐备；如果一定要自己亲手做成才能使用，这简直就是率领天下的人在路上奔走，一刻也不得休息。所以说：有的人劳心，有的人劳力；劳心的人治理人，劳力的人被人治理；被人治理的人供养人，治理人的人被人供养：这是天下通行的道理啊！

“在尧那个时代，天下还没有完全平定，洪水溢出河道乱流，在各地泛滥成灾；草木也因此长得非常茂盛，飞禽走兽大量繁殖，五谷却不能成熟，禽兽还要伤害人，兽蹄鸟爪的踪迹在国内到处纵横交错着。尧为此而非常担忧，举用舜去分布处理政事。舜任用伯益掌管火的事务，伯益便用烈火焚烧山野沼泽的草木，飞禽走兽于是四散而逃。大禹奉命疏通九条河道，治理济水、漯水，引导它们都疏流到海里去；挖掘汝水、汉水的淤积，去除淮水、泅水的壅塞，引流进入长江。从此以后，百姓才可以在中国的土地上耕种取食。当这个时候，禹八年在外，三次经过自己的家门都没有工夫进去，虽然他想亲自种地，能够做得到吗？

“后稷教导百姓耕种收割的方法，去栽培五谷；五谷成熟了，百姓才得到养育。人之所以为人，如果吃饱饭，穿暖衣，住得安逸了，却没有受到教化，那就近似于禽兽了。圣人又为此而担忧，任命契担任司徒，教导民众以人伦之道：父子之间要有孝慈的亲情，君臣之间要有相互的礼义，夫妻之间要有内外的分别，长幼之间要有尊卑的次序，朋友之间要有诚信的交谊。尧训勉说：‘对辛劳的人要慰问他们，对来归的人要安抚他们，对邪恶的人要匡正他们，对枉曲的人要矫直他们，还要辅助民众确立志向，帮助民众奉行礼教，使他们自己领悟到人所本有的善性，接着又要使他们警觉，并施予德惠，以免他们放逸懈怠。’圣人为百姓忧心到如此地步，还有闲工夫去耕种吗？

“尧把得不到舜这样的贤人当作自己的忧虑，舜把得不到禹和皋陶这样的贤人当作自己的忧虑。那些把百亩田地耕种不好当作自己忧虑的，只是农夫罢了。把财物分给别人叫做惠，用善言教化别人叫做忠，为天下发现贤才叫做仁。所以说把天下让给人容易，为天下找到一位贤能的人却很难。孔子说：‘尧这样的君王真是伟大啊！只有天是最崇高的，也只有尧能够与天齐等，他的圣德广远，百姓们不知道怎样来赞美他！舜真是一位能尽君道的君王！功德那样的崇高伟大，虽然拥有天下，却不把持、不贪恋帝位的尊荣。’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没有用心的地方吗？只是不能用在耕田种地上罢了。……”

【评析】

孟子通过对许行“君民并耕”说的批驳，系统阐述了儒家关于社会分工问题的观点。

《左传·襄公九年》知武子说：“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制也。”可见，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的差别，在孟子生活的战国时代，早已是一个普遍存在的社会现象。孟子对这种现象加以概括，认为天下“有大人（为政者）之事，有小人（平民）之事”，他们“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这是“天下之通义”。孟子还以尧、舜治理天下的实例，说明为政者为什么不能一面与民并耕，一面兼治天下的理由。

社会分工是人类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生产力的发展必然导致社会分工，社会分工又进一步促进生产力发展和社会文明进步。原始社会出现了农业和畜牧业的分工，原始社会末期出现了农业和手工业的分工。随着社会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又出现了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之间的分工。历史的发展是一个过程。从局部的阶段性角度来看，社会分工促进了阶级矛盾和阶级对立。从人类社会发展的总体来看，由社会分工导致的工农差别、城乡差别、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差别，在私有制社会中表现为对立关系，在社会主义社会中，对立消失，差别仍然存在。在社会生产力高度发展的基础上，三大差别将逐步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