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小说）

小年

作者：龚敏津

   主编：非    鱼

红色的晚霞布满天空，夕阳悬挂于西方。吴大福用力向前推着自己的四轮老伙计。再多卖几捆出去就能回家了，吴大福揩揩额头上的汗。想想正在上大学的可爱女儿，再想想等着自己回家吃饭的妻子，好像努力的一切都有了意义，再累也值得了。

吴大福把附近几个村都走了个遍，可是这阵子疫情严重没人敢出来买菜。他戴着女儿给自己寄的口罩，不得不用力叫卖着：“韭菜哟——”奔波了一整天，喉咙没沾过半滴水，发出的声音好似笨重的拖拉机碾过一块块凹凸不平的石头。

“大伯——韭菜多少钱一斤哩？”有个小姑娘扒拉开窗户问。“嘿嘿，六块钱一斤哩！自家种的菜啊，便宜！”吴大福扯着嗓子。这一嗓子把巷子里的人都引了出来。六块钱一斤，确实便宜！各家纷纷派出代表，戴好口罩出来。“大伯这韭菜新鲜啊！来两斤吧！这阵子不方便出门好囤在家里呀！”“这兄弟说的有道理！那我也来两斤吧！”“我要三斤”“我也三斤！”大家竞相购买。吴大福一边收钱，一边称菜，忙得三头六臂的。一会儿推车里的菜便只剩下几根稍枯黄的了。

嘿嘿！卖完可以回家啦！老伴儿爱吃东城的豆腐，要不多走几步去买一块？正好今天小年，晚上炖汤喝呀！吴大福买了豆腐后路过杂货店，又想：为了给女儿攒上大学的钱，已经好久没有抽过烟了。要不今天也买一包吧。

夜幕，夺去了夕阳最后一抹殷红，村庄上空余烟袅袅，随风飘浮。

吴大福轻快地推着老伙计，稳悠悠地回到村口。一位老妇人正蹲坐在村口的榕树下。说是蹲坐着，不如说是蜷缩着。老妇人穿着蓝色碎花袄，几米外看来却只能看见一团布。吴大福放下四轮车走近一看——原来老妇人也是卖韭菜的。昏暗的灯光打在吴大福身上，在地上投射出他淡淡的影子。妇人瞧见了影子便缓慢抬起头，见有人站在摊位前，脸上立刻绽放出一朵小梅花：“小弟，要买菜啊？”“啊……呵呵……不是……”吴大福搔了搔头，”大娘，今天是小年。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回家？”“唉，一个人的节哪叫节啊！小年……卖完这些，再买点鱼凑合着吃吧。”老妇人揩起了眼泪。原来，老妇人的丈夫前几年生病，没钱治，走了。夫妻俩无儿无女，只剩她一个人辛苦地活着。

吴大福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大娘，您这韭菜多少钱一斤呢？”吴大福看着地上蔫黄的韭菜。“五块哩,卖了好几天都没卖出去……唉，把这些卖了，要是能买一条鱼炖了喝口暖汤，也就够了。”老妇人又叹了一口气。

吴大福看了眼车上的豆腐，再看了看老妇人那冻红了的脸颊。“大娘，剩下的几斤都卖给我吧！”吴大福拽着钱包，咬咬牙。“哎呦不用不用，这菜不好。再说一个人也吃不下那么多。”老妇人客气地笑着。“我，我们家人多，大家也都爱吃，嘿嘿！全卖给我吧。再说，也没几斤吧。”吴大福憨憨地笑了，像是在安慰自己。

老妇人脸上露出了笑容，吴大福也笑了。他们的笑声荡漾开来，像是老农面对丰收的农田，像是渔民提着沉甸甸的渔网。

金黄的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星星点点地撒在泥泞的乡村小路上。吴大福推着小四轮缓慢地走着，这几斤韭菜可怎么给交代呢？说没卖出去？那也不至于蔫黄成这样呀……唉，就说没人买吧。

吴大福提着豆腐，另一只手提着这几斤韭菜，小心翼翼地推开木门。厨房的灯没亮？往里走，客厅里倒是亮了一盏。昏暗的灯光下，妻子正卧在靠椅上打盹儿。吴大福踮着脚，提着菜回到厨房，将韭菜放回篮子里，又回过头拎着豆腐轻快地走到妻子面前，弓着腰：“桂花，醒醒，看看我买什么回来了？”豆腐在吴大福手中左摇右晃，像个灵活的精灵。桂花撑开眼皮，看着奔波了一整天的丈夫，再看看他手中的豆腐。笑了：“今天有人来卖牡蛎，我想着你喜欢吃，便买了半斤。等着啊，我去给你盛一碗。”桂花乐呵呵地起身到厨房去了，吴大福心里是提了个秤砣，七上八下的。“诶大福，你过来。”桂花指着菜篮子，“你今天卖得这么晚，韭菜怎么还剩这么多？而且还蔫黄了？你早上出去这菜可新鲜了。”妻子的几个连问让吴大福不知从何说起，只得支支吾吾：“唉，疫情严重，没人出来买。唉，你把牡蛎盛好了，来吃，吃！”吴大福端过桂花手中的汤，不敢去看她表情。

桂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只狠狠地瞪了一眼吴大福。这时候有人来敲门：“大福哥在吗？”“诶——在！马上来马上来！”吴大福放下手中的汤开了门，是东城杂货店的老板水生。“水生？这么晚过来呢，来！正好过来喝口汤。”桂花忙招呼着。“不了不了，我今天来呀……唉！”水生看着吴大福，“大福哥，你今天来我家买了包烟是不？”吴大福一听，愣了愣：“是呀咋了？”“唉，大福哥，你买烟的那50块钱……是张假币。”水生叹了一口气。“啥？当真？怎么会呢？”吴大福又愣住了。“会不会是大福卖菜的时候人家做了手脚呀？”桂花解释道。怎么会呢？吴大福仔细回想，今天在那个村子里确实有许多人来买，当时手忙脚乱的，或许就是那个时候！

吴大福拿了张新的五十元给水生，又摸出那包烟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孩子还在上大学，你一天才赚多少钱，还买烟？”桂花指着篮子里的韭菜，“还有这些，到底怎么回事？”“说了没卖出去没卖出去！还要问多少次？”吴大福抓起桌上那包烟，用力甩了下门。“去哪？不吃了？”“出去透透气，你自己先吃。”

吴大福一个人坐在村头的小桥上，点了一根烟。他看着月光下细细的流水，觉得这绿水青山还是如此美妙，只是这人情世故……辛苦卖菜却被找了假币，热心帮助别人却不敢让妻子知道，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走出过县城，如今也还在为子女奔波……他一根一根地抽着烟，生活里的苦闷一点一点从口中呼出来。

“大伯，你要放烟花吗？”一位十二三岁的小男孩，举着手中的烟花棒递到吴大福面前。吴大福看了一眼烟花，再看看小男孩：“唉，算啦！”小男孩倒是兴致勃勃：“大伯，你不开心吗？不开心那就放烟花吧！”吴大福望着那轮皎洁的月亮：“你是小孩子，不懂。”“我爸妈都出去远方打工了，加上最近疫情严重，可能没办法回来陪我过年。”小男孩的声音压低了。吴大福转过头来看着他，觉得男孩有一些可怜。“不过虽然他们没办法回来，但是他们给我打电话了。我又想到汪曾祺老人写的‘亲人闲坐灯火可亲’，对啊，即使亲人无法相聚，但好歹有这灯火可亲呀！”小男孩举着手中的烟花棒。“那大伯你呢？今天是小年，怎么没跟家人一起呢？”吴大福怔了怔：“哦，晚点就回家。”吴大福看着烟花在黑夜里绽放，迸发出细碎的金光。他又坚信：这世间的一切都还有希望。

他迈着坚定的步伐回到家中，跟妻子说清楚了今天的一切。妻子笑道：“你还是年轻时那么热心肠！就是因为你的热心肠，咱俩才认识的呀。”夫妻俩都笑了。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阳台上，回忆了好多好多年轻时候的事。他们抬头看着天上的烟花，小年夜的烟花放得格外多，而烟花绽放的声音都好似否极泰来的花开样儿。

（《千帆》备选作品）

                                             插图/网络

作者

简介

   龚敏津，福建省云霄第一中学高一年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