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小说：爱你在心口难开（小说）
爱你在心口难开（小说）
候艳杰
一次，一个文友过生日，想送她一件礼物，文友年纪小，小女孩的情怀，我实在拿捏不好。于是向另一朋友求救，朋友说这好办，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欣欣然和她前往，到了这个城市的一所大学附近的一家精致的礼品店，从外面看，素雅，简洁，很有情调。到了里面，各种小礼品别致而有内涵，每一件都让人爱不释手。
店主叫新月，是个优雅的女子，举止得体，谈吐不俗，略显忧郁的眼神，如水般清澈，一眼望去，便知道那美丽的眸子里长满太多太多的故事。在她的帮助下挑选了一件别致的小礼物，文友欢喜得两眼放光，我自是欣然。
之后竟忍不住又光顾了几次小店，每每都有意外收获，于是和店主便有些熟了，互加为好友。没想到她竟然也喜爱文字，很多诗都发表过，清新、细腻、深情，像流进心底的一首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若隐若现，让人微微地感到心疼。
渐渐熟了，又因为同是文学爱好者，便有些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之意。一来二去，竟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她满是故事的眼神总是想让人探究下去，她也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在一个飘雨的午后，我们坐在桌前，喝着咖啡，她絮絮说起了她的故事。
一
我的阳台上挂着一串千纸鹤风铃，每当清晨或日暮，我习惯打开窗，看清风徐徐吹过，那五颜六色、展翅欲飞的纸鹤便灵动地跳跃起来，风铃便发出叮叮当当、清清脆脆的声音，那声音，像木琴、像古筝、像叮咛、像呓语、像溪水流……那声音，是风的声音，是心的吟唱，悠悠地飘荡在空气中，一下一下如轻柔的思念延伸开去……
一直以来我是个丑小鸭，家境贫寒，相貌平平。我上面有三个姐姐，我出生之后国家实行计划生育，父母的儿子梦在我的啼哭声里支离破碎。可想而知，他们对我的出生有多失望和不甘。于是在父母长吁短叹、失望透顶中我可有可无地活着，他们甚至不愿意正眼看我，似乎我的存在对于他们是一根刺，我的一举一动都会刺痛他们的神经，冷嘲热讽，挨打受骂成了家常便饭。好在三个姐姐格外疼惜我，让我的人生还有了些许的温暖。
从小我都生活在自卑的阴影里，我总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生怕犯错。我想除了刻苦学习，我没有任何出路。虽然我不被待见，但是因为姐姐们可以帮家里干活，所以父母勉强让我读到高中。后来我考上了一所普通大学，虽然在村里这是让父母长脸的事，但他们却说什么也不肯让我去念。我哭了几天几夜甚至以绝食抗争，也没能让他们改变心意。最后还是三个姐姐看不下去了，给我讲情并凑了钱，他们才勉强同意。当我背起简单的行囊头也不回地踏上列车那一刻，我泪流满面，为我的重生。
大学里，青春萌动的女孩子们开始光鲜亮丽地交男朋友，而我只是默默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我不敢和她们接近，怕她们青春耀眼的光芒灼痛我敏感而脆弱的心。我以为我的一生注定会黯淡无光，落寞而荒凉的，更不敢奢望赶着南瓜车、捧着水晶鞋的王子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直到浩宇无意走进了我的生命里。
浩宇坐在我的后面，貌不出众，个子也不高，但性格很开朗，博古通今，经常侃侃而谈，而且有一副好嗓子，歌唱得深情动人，人缘极好。我矜持而内敛，不敢与同学交流，不敢正眼看他们，说话都会脸红。每次和他走到对面最多是怯怯地一笑，便飞快地低着头擦肩而过。
我自幼营养不良，体弱多病，经常胃疼。一次我胃疼得实在受不了，就趴在书桌上，没去食堂吃饭。浩宇吃完饭回来的时候，看我还趴在桌子上，就问我：“怎么了？没去吃饭呢？”
“我……胃疼，”我痛苦地挤出这几个字。
“那更得吃东西了，”看见我因疼痛而略显扭曲的脸，他二话没说就拿起我的饭盒帮我去打饭，望着他匆忙的背影，我泪眼婆娑。
因为去的晚了，他空手而归，一脸沮丧。我劝他别介意，可他非要出去为我买饭。很快，他气喘吁吁地拿回了一盒盒饭，还有一些胃药。
“快，趁热吃，”他命令似的让我把饭吃下去。我接过盒饭，低着头默默吃了起来。他给我倒了一杯热水，看着我吃了药，脸上才露出了笑容，而我却感觉脸上像有一团火在烧，把头深深地埋在座位里。
我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愫，他的笑干净明媚，悄悄踏进我的心跳。我早已习惯躲在角落里被人群遗忘，像一棵无名的小草在春风里摇曳。而他，像一泓清泉流淌进我干涸的生命，像一轮皎洁的明月照亮我的前世今生。
他总是肯定着我的存在。看到我用洗衣粉洗衣服，手上总是过敏起水泡，他就默默地抢我厚厚的校服拿去清洗，留下我尴尬而又感动；他鼓励我参加各种活动，每每看到他鼓励的目光，我便有了无比的勇气，我努力地做好每件事，每次运动会或表演，我成了一道风景，惹来同学刮目相看的目光；知道我喜欢写诗，就鼓励我投稿，偶尔命中，他会手舞足蹈，比我还高兴；我生病，他帮我求医问药，那份心疼和焦急全都写在脸上。我喜欢听他唱歌，尤其是邰正宵那首《千纸鹤》，他就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唱给我听；我喜欢他深情而专注地眼神，热烈、滚烫；我喜欢他脸上阳光灿烂的笑容，自信、刚毅。他的歌声让我恍惚，让我患得患失，如果时光可以静止，我宁愿就这样到地老天荒。
二
我隐约觉得他是喜欢我的，我也喜欢他。可是我不敢表达，不敢说喜欢他，我小小的心是那样的卑微，像张爱玲写给胡兰成的那句话一样，低到尘埃里。我把点点滴滴的心事写进他送给我的日记本里，那是我的秘密，是灰姑娘的梦。我也曾经幻想我们心有灵犀，也许我的小心思他会懂。可是，我错了。
他对我和别的女生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虽然他相貌普通，却女生缘极好。莺莺燕燕围在他身边，他似乎对谁都一视同仁，谁有困难他都会不遗余力地帮忙，恋人间有些小矛盾，他也会帮着解决，女生们和他无话不谈，愿意对他敞开心扉，将少女心事说给他听。
尤其和我的同桌小如。
小如是个漂亮、开朗、豪爽的女孩，追她的男孩排成排。而我如此不堪，小如坐在我旁边，我常常感到珠玉在侧，自惭形秽。她的一切美好似乎能照见我的平庸。
看见他们谈笑风生，我开始失落。
终于在一次看见浩宇和小如互相搀扶着醉酒而归时，我彻底崩溃。我坐在宿舍外面的花坛上哭了一夜，然后将我所有关于他的日记撕毁，纸片在风中飘远，我听见了心碎的声音。而那伤，决绝地刻在我的灵魂深处，我拼尽全力将它封印，从此不动声色。
过了那个万念俱灰的晚上，我想都没想就接受了隔壁班男孩轩的第四封血迹斑斑的情书。我虽然对轩没有什么感觉，可是我知道轩喜欢我。我知道他会等在我回宿舍或去食堂的路上装作与我偶遇，我也知道当我参加各种活动时他穿过层层人群投过来的火辣辣的目光。他用一种带着香味的花边信纸给我写那些让人耳红心跳的情书，还会贴上写满诗句的粘贴。我虽不擅表达，可我不傻。既然在浩宇心里，我不是唯一，我选择退出。我可怜的自尊告诉我，这是我的宿命，我别无选择。与其在小如的阴影里苟延残喘，我宁愿退出，哪怕从此我的世界开始下雪。
时光如流水，我和浩宇彼此心照不宣，就那样不咸不淡地远远望着，我拒绝他一切的关心，却坦然地和轩交往着。浩宇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的情绪，总有些欲言又止的东西，一寸寸凌迟我的心。我装作满不在乎，漠然而陌生。浩宇也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
转眼，毕业来了。女孩子们忙着给心上人叠千纸鹤，小如也不例外，但是却不是送给浩宇。我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因为我早就不再和小如同桌了。他们并没像我预想的那样，小如有了一个高大帅气的男朋友。
将一串串细细绵绵的心事叠进纸鹤，将声声呼唤恋人名字的爱恋缠绕在灵秀的指间，彩色的纸在一张一合间将万千情丝隐藏在每一个折痕里。而我，一次次泪湿纸鹤，我不知道要将它们送给谁，送给轩，我不甘，送给浩宇，只会让我的心更痛。
我们开始收拾东西，然后各奔东西去追逐自己的梦。当我在校园里最后一次遇见浩宇时，他抱着一堆书往宿舍赶，我们对视良久，却无语凝噎。这时一个男生跑过来，喊着他的名字，说系主任找他有事。他把书放在我怀中，托我帮忙照看一下，转身离去。望着他的背影，我不禁怅然若失，一种莫名的愁绪漫上心头。
我抱着书坐在花坛上等他，这时一个日记本跳进我的眼眸。我知道他经常在上面写日记，但是却从不知道他写些什么。我鬼使神差地翻了起来，没想到，竟几乎都与我有关。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新月就想帮她，看她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落寞而惆怅，我的心就莫名地疼。”
“我喜欢看她笑，她笑起来很好看，很纯真，一尘不染的样子，楚楚动人。”
“她是我心里的女神，像一个飘在云端的梦，离我那么远，那么远，我难以企及。”
“最近我和小如聊天聊的火热，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会吃醋吗？她看上去波澜不惊，无动于衷，难道真的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小如失恋了，拉着我去喝酒，我本不想去，可是隔壁班那高高帅帅的小子又给他写情书了，她会不会答应，我怎么办？我心里很烦，索性一醉方休。”
“我和小如喝多了，回来看见她幽怨的眼神，没说一句话，我知道，我彻底失去她了。”
……
我如电击般愣在那里，旋即泪流满面。世事弄人，一切无法重头，唯有遗恨，有些人一转身便是天涯，错过，便是一生。
他托人辗转送我一串千纸鹤风铃。这次我没哭，紧咬的嘴唇渗出丝丝血迹。我把风铃藏进箱子最下面。
我已经答应了轩，和他回他家乡的小城工作。
三
婚后，夫唱妇随。小城不是特别繁华，但依山傍水，倒也灵秀。多年苦心经营，我们的小家有了模样，这时我怀了女儿，因为身体一直不好，妊娠反应特别强烈。轩索性让我辞职在家安心养身体。女儿的出生给我生命注入了一丝新鲜的血液，初为人母，我的心从未有过的柔软。然而午夜梦回，浩宇的音容笑貌依旧像一根刺，刺痛我的神经。“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如今，时过境迁，早已物是人非。那些往事一幕幕在心头唱起时，恍如隔世。
女儿五岁时，轩因为工作出色提了部门经理，平步青云，春风得意，自然吸引了无数多情的目光。没多久就和妩媚妖娆的女秘书难舍难分，当那个充满挑衅的嗲嗲的声音传来时，我觉得天要塌了。倔强如我，愤然离婚。为了争到女儿的抚养权，我放弃了一切，从此一无所有。
陪伴我的只有浩宇送的那串千纸鹤风铃。
搬离了近十年的家，我和女儿租了一间狭小的房子，我开始像无头苍蝇般找工作，最后在一个小公司落下脚来，收入不高，但足以我们母女果腹。
顶头上司是个大我十几岁的男人，他停留在我身上贪婪渴望的目光让我如芒刺在背。他每次找我谈话或布置任务时，总是有意无意地动手动脚。我惹不起，只能忍气吞声装傻。后来他竟有些肆无忌惮，我冷冷地拒绝。在拒绝了他数次肆意纠缠之后，他恼羞成怒。一次和他闹翻后，我将一杯水泼在他那张极度扭曲的脸上，然后愤然辞职。
当我在同事错愕的目光中，抱着整理箱昂首挺胸地走出公司时，后面有人喊我的名字：“新月。”
我猛一回头，大吃一惊，“浩宇”。
“真的是你！怎么可能，这…………”我竟然像第一次和他说话一样语无伦次。
“新月，是我，”他的眉眼满是喜悦。
是浩宇！真的是浩宇！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他，为什么每次都是这么狼狈。我不禁手足无措，泪光点点。他阳光下的笑容，一如初见。
他接过我手里的箱子，我们并肩而行，沿着马路往家走。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依依杨柳柔软而婆娑，碧草青青娇俏清新，像当年大学校园的林荫路。他依旧风趣，只是眼底多了些许沧桑。
原来他来公司洽谈业务，看我和上司吵翻后甩袖离开，便追了出来。多年未见，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那些埋在心底的情愫一点点喷涌出来，我极力地克治着自己的心跳。
看到我们母女的生活状况不是很好，他建议我做点小生意，我欣然同意。他帮我租了一家店铺，在他的朋友帮助下我做起了生意。三年，竟然风生水起，我还清了债，买了房，将那串风铃郑重地挂在了阳台上。
那天，在好不容易摆脱一个醉酒的无赖百般纠缠之后，我情绪低落到极点。晚上，我和浩宇在qq上聊了很多，多年的隐忍和委屈全部倾泻了出来。最后，我说了这一辈子最勇敢却最后悔的一句话，“抱抱我好吗？”他发过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我笑了。却不想，从此陌路。
四
他人间蒸发了两个月后，打来电话，说那天的聊天记录被他多疑的妻子看见了，从此不依不饶，鸡飞狗跳。
我说：“我懂，对不起。”
“我…………”
“别说了，你好自珍重。”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我知道，他于我注定是一个结。
而我心中始终有个疑惑，为什么会在轩所在的家乡小城遇见浩宇。直到有一天我在网络里遇见了当年的同桌小如。她如今已为人母，照片中的她珠圆玉润，幸福安逸。她和我说起了曾经的误会，很是抱歉。我笑笑，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前尘往事都是过眼云烟，本也是镜花水月，千年一梦而已。
“你知道吗，当年知道你和轩回到他的家乡小城时，浩宇毅然放弃了大城市优越的条件，去了你们的城市，只为了能离你近一些，能守护在你身边。”
“原来如此，”我心头的疑惑瞬间明朗了起来。
“他在小城打听你的消息，因为你和同学们没有联系，所以他几经辗转却一无所获，直到一年前，他家里逼着他结了婚……”小如还在兀自说着，我的眼泪却瞬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一年前，我和轩刚刚离婚。这世间的阴差阳错原是对我懦弱的惩罚。
我坐在阳台上，死死地盯着风铃，一夜未睡。泪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一如当年。
后来，我毅然兑了店铺，卖了房子，摘下风铃。如果爱他，就不要再打扰他了。事已至此，所有的苦痛我只有自己扛。装箱的时候，女儿无意碰掉了一只纸鹤，我小心翼翼地捡起，看见里面隐隐有字迹，打开，原来纸鹤的背面竟然是一句祝福。我又打开几只，每一只的背面都是不同的诗词或是祝福，那些诗词都是我最喜欢的。一千只鹤，一千个祝福，一千份心意！纠结的疼痛一寸寸侵袭深入，痛彻心扉。
我带着女儿和风铃回到就读的大学附近开了一家礼品店，我要守在这，守住那些青葱岁月里有关我和他的记忆。后来，轩打来电话，说他已经浪子回头，想和我重归旧好，我拒绝。“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的心早就住满了一个人，再也腾不出地方来了。至今，我仍孑然一身。
我把手机铃声设置成了《千纸鹤》：
折一千对纸鹤，解一千个心愿
梦醒后，情缘不在飘零
我的心，不后悔，折折叠叠都是为了你
我的泪，流不尽，纠缠在梦里夜里的负累
千纸鹤，千颗心在风里飞……
每当歌声飘来，像是遥远的呼唤和呢喃，斑斓的纸鹤随着风起舞，有着异乎寻常的美丽。依稀泪光中，我似乎看见一个男孩子无数个夜晚，在幽幽的星光下，将他绵绵密密的深情折进纸鹤，每一个印痕里触目惊心的是它会痛的气息，抚之怅然。
每逢节日，他发来短信，你好吗？我回，我很好。然后，泪落如雨。
爱你在心口难开，这是我永远的痛。
对面的新月已泣不成声，我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一阵凉风吹来，悦耳的风铃声传来，我抬起头，一千只纸鹤展翅欲飞……
侯艳杰，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辽北文学》编辑，作品曾发表于《今日辽宁》《阳光》《散文时代》《华文小小说》《中国文学》《中国企业故事》《顺义文艺》《散文诗》《大悟山》《太白风》《分金文学》《西楚文艺》《信阳文学》《美塑》《悦读阅香》《丹山》《辽河诗词》《白露文学》《铁岭文艺》《南来北往》《饮食科学》《辽海散文》《绿野》《新农业》《辽宁群众文化》《琼山文艺》《辽宁日报》《贵州日报》《曲靖日报》《西楚文艺报》《铁岭日报》，2015江苏获第二届“鹊桥传情，相约七夕”征文一等奖；2016铁岭市纳兰性德文学大赛二等奖；2016铁岭市端木蕻良文学大赛一等奖；2017中国首届企业文化故事大赛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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