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律短诗选36首(2)
为何，我要思考？
如果语言仅愿通过语言，
而非意义——回到沉寂，
如果语言更愿不再是语言，
为何，（我）要思考？
2018-5-8
出埃及
那么，我完成了吗？
不，我还没触到拱顶，
还有一只高举的手臂，
和它高举的火炬的距离。
因此，航船呵，
请让承载你的波涛更汹涌，
让我生命的基础，
来到命运所有不确定的中心。
作为一个质朴的诗人，
我不相信它是悲剧。
它不是还乡，而是出埃及。
那星空深处的中国，
才是我的祖国。
2014-1-15
早春隐约的群星
长久凝视。相比纷纭，
寂静生起诸种寂静。
早春隐约的群星，
这些（相对脆弱）的自在——
起始，如何就成为可能？
这些年轻的微笑，已堪称背景的表情，
意味着我的，还不是。
因为我还不懂死亡。
或许智慧作为意识自然的总结，
在于领悟了无思——
一切运动，甚至死亡、寂静运动的解构。
2019-2-28
丹桂的末日
仅存，愈来愈少，
丹桂的末日，也是我的。
这柔和之死，
比你的终结真切的终结，
忧烦者惟寄望命运之外有命运。
噢，愿生命因败坏确已着地，
于此重新认识美和真。
2018-10-4
秋天
一个死者躺在那里，
可事情不可能结束。
等着被另一阵更莫测的风卷起——
另一阵更逼仄、广大的风。
毕竟，秋天，
生命要离开生命。
2018-9-23
没有忘记
今晚，如果愁容使我英俊，
如果有人走近我，
我会深深感激，
说：“谢谢你没有忘记。”
2018-8-11
堕落史
睡了会，泡了茶，
读《水浒》。
觉得世道即便如此，
浪漫主义仍然可能，
虽然注定毁灭，
虽然早与你无关。
对于你，在即将来到的星空下，
只能接着写已写了一生的《堕落史》。
2018-6-16
歌剧
一直，我的人生有很多烦恼，
这些烦恼，像一朵朵与我往返流连的云。
在这崇高夏夜，亲爱的她们来到我房间，
说我壮丽的人生是她们向往的歌剧。
2014-6-1
可能
在这个人已完全遗忘，完全适应了暗夜，
似又赢得地上的自由，
似又有了各种可能性的时代，
在这个聪明人遍布的时代，
你读到的诗多是鬼魂傲慢的自语。
惟有不为他们所知的更暗黑的你，
从一个恐龙般过时的形而上学者，
盲眼地来到更早也更专制的神学，
觉得写一首原始的，战胜自己，
战胜以往全部文学史的诗是可能的。
2014-7-7
天赋
很可能，我没有人们说的成年，
我会从一个孩子直接来到老年。
瞧，我的人生如此快，
这是我的天赋。
2014-12-9
纯诗
在恐惧、愤怒中得宁静——
这是我。
我的恐惧、愤怒实际上空灵、无羁。
这种进程的节奏，与悲剧不同，
只有我，和我，
并无命运监督者（他）的神秘停顿。
这般过于急剧而无法平衡的开始与结束，
应该就是异乡人在旧大陆写的颤抖的纯诗。
2015-1-24
问我
“每天你都在干什么？”
“每天，我都在涣散，
都在涣散中极力想念你——
我的遥远，无法看见的星。”
2015-8-7
人类的命运永远只是少数几个人的命运
——献给佛陀
我应该关心什么？监禁我的层层时间？
我的因此耗散、低劣，总是功亏一篑的生命？
还是那个所谓的我的故乡——大地？
大地总是带我来到某一让我震惊的更低，
它分裂、自噬的重力就是螺旋的我的沉沦。
或者，我应该关心你们——
比我更无知无觉的我的同类？
甚至，你们愿意更执着地活在这般境遇，
觉得这是诗意？这是诗意的栖居？
这里有节庆？
不，我不应该关心这些，
我只关心几个真正的挣脱羁绊者。
尤其，我爱那个又悲悯地回来的人，
（他仅仅只是人，我明白。）
即便，他知道，
人类的命运永远只是少数几个人的命运。
2015-8-28
爱情现象学
当一个人是男人，也是女人，
不止于，既是男人又是女人，
这个人是真正的，本来意义上的人。
这个人是圆的。
这也是人对爱情迷恋、绝望的原因。
在爱情的某一瞬间，
人似乎成为了那样的人，
感觉到了圆。
但那只是依稀一瞬间。
很快，他们就恢复本性，
回到彼此自噬的螺旋。
苦涩
……
只留几样最基本。
这是你希望的。
可这样的人生，
必有缠绵之苦涩。
2018-5-6
你一直是你？
灰鹤之夜，几乎明亮。
并无本质的死者“想起”塔尖蓝色花朵，
觉得——“至多，这只是继续无用地说服自己。”
噢，这非常沉重的代价，
如石灰墙上早被铲去的他的侧面像。
如此，穿白衬衣的早已出生者，
谁在问，被弃绝的你是否真实？
你一直是你？
2019-8-5
宁静
寒夜绽放，似甜美葬礼。
自然死了，人活了下来，
新法则已诞生。
细雨中，无名的你不知与谁搏斗着，
感到这远不止是苦果，
却是你惟一能得的宁静。
2018-12-6
偶感
我的日常生活和诗没什么关系——
全然非诗。
一直，我希望看到它的底部，
可时候似乎未到。
直到某个清晨，镜中出现一张魔鬼的脸，
他也不再年轻。
我们对视着，觉得对方都那么真实，
又都那么不真实，彼此因果很深。
彼此，弥漫着平静的失望。
一切因而都已确定。
重要的是彼此并不高级——
美学的反面！
但或许，非诗是诗的核心，
一切相悖。
2018-1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