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恩师章明炎
怀念恩师章明炎
陈丹青
1966秋,全国停课一年。1967年秋,我们这届小学毕业生一律免除考试,就近入学。
野了一整年,疯了,忽然我已站在家对过六十一中学操场上,和成群孩子排着队,等候进教室——初中两年,没有课本。许多字至今不识。即便认识,写作时也不知读音,视频节目《局部》念稿,几次被观众纠错。
章先生,章明炎,六十一中学美术老师,有时刮了左颊的鬓角,另一边忘了刮。他是宁波人,却长得像外国人,卷发,暴眼,鹰钩鼻,络腮胡,声音洪亮。那年顶多三十岁吧,在我记忆中是个老头。
好一阵我学他走路的样子,一扑一扑,重重向前踏。
五十三年前,他对班主任曹老师说:“你们班上画黑板报的小鬼,叫伊来”。1967年,到处需要宣传画,他缺个帮手,还是喜欢我?问章先生,他说,侬落笔胆子大。
他毕业于行知艺专。校长据说是刘海粟。1968年暮春,他叫我去家看画,一间石库门的厢房。后来我初到大都会美术馆,不及那天下午的震惊。
“我水粉画画得还可以。”先生说,拿出风景画,一张接一张扔到床单上给我看,不断抽烟。我发呆, 不知怎样回应。
“侬回去,油画可以画起来了。”临走时他对我说。
我长久记得那天傍午,夕阳照着一路的洋房、门墙、梧桐树,从建国东路先生家一路飞驰,我不断从自行车骑座直起身子,猛烈踩踏……我能画油画?!我感觉入党了。
有一天章先生像小学朱老师那样,随口说:“现在阿拉中学侬画得顶好。”可是我没开心,我想:章老师画得顶好,全中国章老师画得顶好!
不会再有哪个时期像1967、68年那样,全国城乡到处画满领袖的肖像。大约一年半的样子,我跟着章先生爬梯子,上脚手架,先生画领袖的脸、手,我画衣服,还有背后的群众和旗海。
“陈丹青侬老卵!” 同学一拨拨横穿而过,有小子大叫。“老卵”,沪语即“牛逼”。另一个小子叫:“侬是伊倪子!”“伊”指章先生,“倪子”,沪语“儿子”。
章先生听见,大笑,介于鹅鸭的鸣叫,好一阵我学他突然爆发的大笑——想想看,十四岁小孩试图爆笑。
“达芬奇,米开朗琪罗,拉斐尔!”在二楼空教室里,他对我说。我记得窗外庞大的游行,演员在一辆卡车上高唱“红灯记”,人山人海,从威海卫路缓缓涌向石门一路。
这是我头一次听到欧洲大师的名字。“巨匠!”章先生大叫,唾沫喷出来。1968年,洪流喧嚣,一个中学老师告诉一个中学生:米开朗琪罗。
我们在好几家工厂画《毛主席去安源》,有一天章老师点了烟歇着,说,你来画头部。
“可以,可以。额头再亮一点……”他像生气似的板着脸,近看看,远看看,猛地嘬一口烟,迅速移开手臂。两年后我在农村学会抽烟,也那样恶狠狠嘬一口,迅速移开手臂。
收摊了,天暗下来,冰冷的水龙头,肥皂,章老师教我把手指掐入画笔的棕毛,狠狠洗剔不断渗出的油画颜料。他还教我用刮刀飞快搅拌颜料,在调色板响亮地敲击着,喃喃地说:“加点柠檬黄、土黄……再加点象牙黑……”
是去虹口区哪家工厂画领袖像,转公车,凄风苦雨。我说章先生,我跟你画了一年了——小时候,一年多么长啊——他脚不停步说:“一眨眼!十年也一眨眼!”真的。一眨眼五十多年过去,章先生躺在老人院,我去看他。
“你怎么也来……”他认出我,立刻扭过头去,不看我。
1970年春我要去做农民了,跑去告别。“我教不了你了。”章先生沉吟,“你去找俞云阶……顶好是浙江美院的全山石,跟他们学。”
几个月后在赣南山村给章先生写信,点着油灯,写一半就哭,不断抽泣。回信要等一个多月。先生的字写得很大,一页纸,我看了又看。
哪里去找俞云阶,他是马克西莫夫的学生,哪里去找全山石,他直接从苏联留学回来——四十年后在北京终于见到全山石老师,我告诉他,章先生要我找他。
但1974年我被人带去拜见了俞云阶俞先生,他看完画说:“形倒是准的——你老师是谁?”
1992年回国看望先生,事先不告诉他。分别十一年,我要吓唬他。“咦!”他开门后高声叫道。先生秃顶了。晚饭后他坚持送我,两辆车,骑了很久。在华山路分手时,我下车,抱他,松开胳膊时,他很重地叹气。
先生不曾教我画速写,但他领我走上油画的路。
今六十一中学恢复民国老校名:“民立中学”,两位和柔石同时被害的左翼青年,毕业于这里。老洋房被修整了,算是民国古董,整个儿移到威海卫路石门一路转角。章先生躺在老人院里,我纂着他的手,他仰面看着天花板。
(此文写在去年初春,因我四十多年的速写将要成集,写了不少回忆,其中“恩师章明炎”单独一章。今晨学弟夏书亮告知,先生于前天去世。我不在沪,无法告别,仅奉上小文,追念恩师。先生众弟子中,近年唯书亮走动最勤,看护先生,仅此致敬。)

章先生躺在老人院里,我纂着他的手,他仰面看着天花板。

“你怎么也来……”他认出我,立刻扭过头去,不看我。

画先生和师母, 注:画于1977年
陈丹青 2021年1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