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精选 【感谢那些树叶子】连载二 ‖ 《华中文学》 向善华
向善华，土家族，湖南溆浦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湖南省作协会员，作品见于各级报刊杂志，载入多种选本和选刊，获吴伯箫散文奖、教师文学表彰奖、“啄木鸟”系列生态文学奖、怀化市文艺奖，非自费出版散文集《丢失的乡村夏夜》《好多路都荒了》。
感谢那些树叶子
文/向善华（土家族）
2、从一棵红萝卜到枇杷叶
小时候，大人就教育我做人一定要讲良心，要学会感恩。
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最早跟我说起这句俗语的是祖父，虽然那时我没怎么听懂，但我记住了祖父说这句话时的慈祥可亲和语重心长，记得一个乡村老人眉宇间惯有的那种纯朴与厚道。
记忆中，祖父还给我讲过一只红萝卜，那是一个至今想起来仍让我眼角微润的故事。解放前，祖父穷得只能给人当脚夫。那年冬天，去邻县安化梅溪镇给一户地主人家挑旱烟，来回将近二百里路程，祖父赶了个大早，鸡叫三遍就上路了。清早，好大好大的白头霜，但祖父说他不冷，脚上套着一双新草鞋，上身穿的是那家地主给的满襟破棉袄，又一路走得那么急，身上热乎得很，真的一点也不冷。但是，我那三十才出头的祖父，他怕饿，还不是一般的怕。前一天晚上只吃了一块黑荞籽窝窝，第二天凌晨上路前，看到灶屋锅子里还剩下两块半荞籽窝窝，祖父说他本来已经伸手了，但忍住没拿，因为家里还有我的祖母、大姑和我那两个当时还年幼的伯父。因为饥饿，祖父一路走，一路紧腰带，临近中午，也不知走到什么地方了，祖父忍不住走进路边萝卜田里拔了一棵红萝卜，咬了一口，满嘴辛辣，又忍着咬第二口，辛到鼻孔里去了，辣到空空的肚子里去了，真受不了，便随手扔在路边草丛里。太阳偏西，挑着百把斤担子回来的时候，祖父又看见了那只红萝卜。祖父说萝卜吃在嘴里，竟然水汪汪的，甜津津的，怎么就那么好吃呢，他差不多连那翠绿绿的萝卜叶子都要一起嚼着吃了。这是祖父的红萝卜，也是我们整个家庭的红萝卜，祖父跟我的父亲讲过了，后来又跟我讲，跟我的兄弟姐妹讲，要是祖父能活到今天，他肯定还会跟我的儿子讲。我那时呆在祖父身边，常常傻想，如果没有这只红萝卜，祖父会不会饿晕在路上回不来了呢？那后来就没有我父亲了，我怎么来到这个世界呢？
从此，我记住了这只红萝卜。
当然，祖父只是用这只红萝卜对我们进行受苦教育，过日子不容易，人不能忘本。祖父那时还不会想到要让自己的儿孙后代都来感谢这只红萝卜，将一只又辛又辣的红萝卜当作一个家族敬奉的恩人。后来大炼钢铁，那么多人一窝蜂将村子后山好大好大一片茂密的黑松林都砍光了，也没听到祖父说起过一个字，三年困难时期过苦日子，乡亲们先是挖大地上的野菜以及深埋在地底下的蕨根、草根，接着又吃各种各样的树叶子，最后疯狂地剥树皮吃，祖父当然也不会对那些草啊树啊叶啊皮啊的说一句抱歉的话，在祖父心里，只要少饿死几个人，无论干什么，都值。
也许，祖父潜意识里是有过感恩情怀的，只是一字不识的祖父不会像我这样文绉绉地表达出来，但记在心里了。我小时候体弱多病，冬天感冒咳嗽，祖父就从我家门前那棵枇杷树上亲手摘下几片枇杷叶子，用黑罐子在堂屋火坑里为我熬汤，他自己感了风寒，鼻涕掉下来好长了，就随手朝门外一指，华伢子，快去，到那棵枇杷树上帮我摘几片叶子来。摘来枇杷树叶，我就挨着祖父坐下，守在火坑边上，守着那只黑罐子，守着我刚刚摘来的跟驴耳一样大的枇杷树叶子。一会儿，整个人就被裹在一团白雾水汽之中了，接着就有一股淡淡的很特别的苦味直往鼻孔里钻。我赶忙捂住自己的鼻子，诶诶诶，怎么这么苦啊！我那时完全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喝下这等难喝的汤的，但我现在还记得祖父喝枇杷树叶子汤时那种特别夸张的样子。祖父将熬了大半个时辰的枇杷树叶子汤倒进一只大土碗里，双手小心翼翼地端起土碗，嘴巴却迫不及待地凑近碗沿，噗噗噗，往左吹过来，噗噗噗，又朝右吹过去，一张老脸都隐没在腾腾热气里了，一碗滚烫滚烫的汤药，祖父竟然一会儿就喝得净光，还一边咂巴嘴，一边朝我笑，好喝好喝，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枇杷叶是一味中药，润肺，化痰，止咳，平喘，对成年和小儿风寒感冒、气短咳痰都有一定疗效。这都是随着年纪的增长，三天两头感冒咳嗽，我从医生那里读了药品说明书才知道的，枇杷叶心思纯正，性格随和，脾气温顺，它能跟很多中药搭档，制成枇杷膏、枇杷露、枇杷糖浆，清理我们的血液，捋顺我们的呼吸。“味苦，性平，无毒”，同其它植物一样，早在六百多年前，李时珍在医学巨著《本草纲目》里将这般温情的文辞颁给了枇杷叶，但我想，祖父是不屑于读书的，更不用去辨认那些字迹如蚊的药品说明书。祖父一辈子读的是天书，是大自然，山川土地是宏伟篇章，花草树木是又朴素又芬芳的文字，而那些形状各异色泽各异味道各异的叶子，则是最富文采最有韵味又最不事雕琢的修辞，集天地精英，聚日月光华。
而此刻，我的眼前又突然浮现出这样的画面：同我小时候坐在祖父身边一样，小时候的祖父也坐在他的祖父身边，守着老屋温暖的火坑，守着我家那只一代一代传下来的黑罐子，黑罐子里正熬着一把一把的水煮枇杷叶……
白雾腾腾，药香袅袅……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