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林散文 ‖ 祈年 / 四六文摘

大地菲芳文学微刊

总497期 散文版

2021年03月11日

喝过腊八粥后，外公就捋着他的胡子思谋明年该在自留地里种点什么。其实，来年地里种什么的问题，从种完生产队里山上、川道的冬小麦后，队里的庄稼老把式们不只一次议过。得看天时，种地和打仗一样，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能少。否则，五行不定，输得干干净净。

一年四季，寒暑风雨。对不种地的人来说，无非是花开花落，草荣草枯的变换。对多愁善感的人来说，无非是多了些春困夏乏，秋风凄雨的叹咏。而对于耕耘者来说，什么年景，什么时候，种什么是一点不能马虎的。不然，那是要挨饿的。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在春夏秋冬的季节小轮回中，似乎还有平歉丰盈的年成轮回。一样的四季，不一样的却是风与雨，气与候。即使是在科学昌明的今天，那些年景中的细微差别仍然无法准确定义和把握。因此，依“月晕而风，础润而雨”，就知道了要来的风雨。依“牛马年，广种田”，丰收就是大概率事件。

在参考多位老把式对年景的展望后，外公就会决定在自留地里种什么。这是他的权威和责任。在这块土地上，他有最后决定权。通过对来年是“八龙治水”还是“九龙治水”，是暖春还是寒春，地气、墒情的判断，外公最后会决定种谷、种豆、种菜、或种瓜。

正月初二，母亲领着我们回外婆家。这天，我们就能知道，外公的自留地里来年会种什么。听到自留地里种瓜是我们一群孩童最兴奋的事。人，绝大部分爱吃甜的。瓜果的甜蜜味尤其对孩子们更具吸引力。就像深藏在地下的蚂蚁，即使是隔着厚厚的土壤，也能嗅到洞边的丁点甜屑糖沫。尽管还隔着季节的时空，我们已经憧憬着那片瓜地蕴藏的甜蜜。此后，我们开始数着指头过日子，盼望着春风早吹，细雨滋润，惊蛰地醒，清明气爽。每对那片瓜地憧憬一次，念想中的甜蜜就在心头涌动，不能自已。

千万年来，土地上的人们总要在冬去春来的时节，提前与天地商量。这个朴实的梦就是期盼来一个稔年。不只是因为能多收三五斗谷物，更是风调雨顺了就能平安地与天地山川，朝霞明月，犁铧碌碡，牛马鸡豕，麦苗谷穗，桃李杏梨，芙蓉芍药相守。至今，家乡仍然保留着祭天、祭地、祭灶的习俗，以最原始的慈心善念，推及于万物生灵、祖先后人。从而慎终追远，继往开来。让人的心灵在与天地、山河交融中，因时应节并同步共频。经过冬闲时的充分交流和思考，耕种者心里已经有谱了，剩下的就是备耕、开犁了。在大年初一清早，家家要溜上一笼蒸得四面开花的蒸馍。谷米插香，红烛亮照，敬天敬地。祈祷来年，风吹来时，是东风，是南风，不再寒人脸；也不摧折嫩枝，不损毁花蕾。让燕子能寻得见去年的旧巢。雨飘来时，是细雨，是润雨，是如酥油般的丝丝缕缕。让新壤饱蓄天赐的甘霖，为新一个轮回的蓬勃而加油鼓劲。

外公的瓜田在半山腰，是一块旱地。无论种什么，都得靠天的眷顾才能有所收获。刚过正月十五，外公就开始务弄那一块地。先把早已熟化了的人畜肥和老灶、旧炕土肥混和好，均匀抛洒在地里打上底肥。等来一两场春雨，肥力随着天降的甘霖慢慢地渗透到土壤里。随之，外公拉来颗粒大小适合的河沙，在田里均匀铺上一层。经过淘洗的河沙铺在田里，承接一场场春雨，即使是雨不多，也可以让金贵的水快速从沙层渗到土壤里去。天晴了，太阳照耀着山坡、沟壑，地温在逐渐升高，沉睡的百虫在春雷声中慢慢苏醒，去年秋风吹落的草籽正在温湿中萌芽。有了压在田地表层的河沙，阻挡了风吹、日晒、蒸发，使这一块山地比其它坡地更多地蓄积了滋养生命的水。清明前后，栽瓜种豆。外公点下生长甘甜的种子。我们甜蜜的梦，也就影影绰绰地来了。

等待第一片新芽破土，犹如等待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期待、兴奋、不安、焦急，交织成惴惴的思虑。夕阳下，外公总是望着西天，直到霞光散尽。他在预估明天是有风还是有雨。在清晨的鸟鸣中，外公到那片播种了甜蜜种子的土地上，仔细观察种子在沉静的夜色里成长的势头。直到八九天后，瓜田间露出参差、嫩绿的新叶，外公便捋着他的胡须说，种子发芽了。

有苗不愁长。转眼间，瓜田里一片青翠，发叶、散枝，藤蔓舒展。太阳升起时，淡黄的花朵便次第开放。这是最让外公牵心的时候。他开始念叨起来，让这田间的风带上万物生灵的气息、花红柳绿的信息，飞过千山万水，给酝酿甜蜜的人捎去消息，让千万只蜜蜂漫山飞来。种瓜果的人知道，无论是崇山峻岭，无论是荆棘荒原，只要有一缕清香，蜜蜂就义无反顾地去圆那一个个粉红、深红、浅白、淡蓝、橘黄、靛紫的梦。以千须万绒与绽开的新蕾对话，带上花的香、花的粉、花的气息、草的晨露、山的轻岚、天的霞蔚，不倦地穿梭飞翔，酿造出花液琼汁，成就甜蜜的事业。凡是蜜蜂云集的田野就是希望的田野，凡是蜜蜂轻歌曼舞的地方，就有万紫千红，就在预兆一个沉甸甸的收获季节。

瓜蔓上的果，从蚕豆般大到杏子般大，直到拳头般大小的时候，就要搭瓜棚看田了。甜蜜的滋味人人爱尝，觅食的动物也会寻味而来。瓜棚搭在地头的崖边，一大半向崖壁内挖掘成窑洞状，前部横竖固定一些树枝遮荫挡雨。瓜棚搭起后，外婆就开始给看田的外公送饭。每当太阳爬到小院里的大树梢上时，外婆就用长方形的竹篾笼子装上干粮，挎在小臂上，踩着小碎步，穿过生产队场院的小巷，再走一段山间小路把饭送到地头。我最爱去田野，能像马驹一样欢蹄。

似乎所有的外孙与外婆有种天然的亲切。我牵着外婆的大襟衣摆长大。每当想起外婆家的小村庄，就有一幅晨耕暮归的图画闪现，仿佛又能听见骡马的响鼻、嘶鸣、铃铛声，以及时远时近的秦腔唱词。那一处的山坡地貌和大大小小的沟沟坎坎，小草老树，在我童年的心田早已生根，每至春风吹来时，就会冒出浅茸淡烟的新芽。

坐在瓜棚里东望，外婆指着远处依稀可见的瓦檐屋顶，让我辨认我家的位置。我的父母就在那夕阳炊烟中的小院里。那个时候，我的父母每天上班早出晚归，我们几个孩子放学回家后，大多数情况下是冰锅冷灶。我们最大的心愿是让外婆住在我家。多次，我与大弟商量好后到外婆家，把外婆哄骗到村头，然后一左一右拉着外婆向城里跑。外婆的小脚走不快，几乎是由我俩半架半拽到我家的。外婆在家的日子，我们放学回家就有热汤热饭。蹭掉扣子的衣服，磨破膝盖的裤子，蹬烂脚后跟的袜子，在外婆的手里焕然一新。外婆在家，我们快乐地上学，快乐地嬉戏。唯一担心的是外婆悄悄走了，让我们又失去了依偎的温暖。

在很多年里，外公、外婆的模样一直没有太大的变化。外公胸前飘着不长不短的胡子，外婆脑后绾乌黑的、圆圆的髻。在我能挑起一担水的时候，外公仍然能挑二百斤的担子走几十里山路。外婆始终是一身或青或白的大襟褂子，绾的髻一丝不苟，也没有一根白发。外公耕田，外婆织布。尽管外婆娘家亦农亦商，有田有地有骡马，但外婆从小受过严格的女工训练。那个时代的妇女，纺线织布，缝补浆洗是生活基本功。手艺高低的差别在提领上袖，引线盘扣，针脚线头上。在我七八岁时还穿过外婆织布做的棉衣，一直到十四、五岁时，我夏天穿着外婆做的“凉鞋”，让伙伴们羡慕不已。

外婆把饭篮子放在干净的台子上，便盘腿坐在瓜棚里看着外公吃饭。我惦记瓜长得怎么样了，便沿着地埂数过去数过来，惊奇地喝叫着告诉外公、外婆，地里的瓜蛋又多了不少。还有飞来、飞去的蜂蝇，单个、结伴的虫子，在叮花儿、咬叶子。让外公、外婆赶紧来看，不然瓜就被吃完了。外公、外婆一边笑着一边应承着一定赶走蜂蝇、捉了虫子，让每个瓜蛋都能长得又圆又大。傍晚给外公送了饭，我总以脚痛腿酸为由赖着不走。外婆小脚早已背不动我了，外公不能离开瓜地，也就无可奈何地留下我住在瓜棚。

暑气渐浓。山峁、山坡的黄土已被庄稼、野草掩盖住了。山间的雀鸟更加忙碌了，有在树上垒窝争吵的，有在田里觅食刨土的，有在崖边整理羽毛的。这个时候也是“瞎瞎鼠”最忙的时节，这块瓜地它当然不会放过。要防鸟啄鼠害，瓜地已一时不能离人。

山上的夜晚。山谷的微风吹过，要比村子里清爽许多，挖窑洞搭起的棚更能隔离燥热。瓜棚窑口挂着外公早已点燃的艾绳驱赶蚊虫，我望着幽深的夜空和闪烁的星星，听外婆轻吟童谣，“星星星星挤眼儿，老婆婆要吃糜面灯盏儿，灯盏儿磞牙哩，要喝糖茶哩，糖茶烫口哩......”瓜蔓成千上万的根须汲取水分的声音，依稀在叶子间、沙层上悉悉窣窣。田间野洼的虫子也在轻声细语。瓜田静谧的夜色里，人与绿叶都在舒缓、有致地呼吸，间或有抽丝裂帛般的细声，或像是花叶落触到琴弦的碎音。歇息的大地，其实在哺育万物生灵。禾苗正在生长、拔节。

当不远处村庄里的鸡鸣犬吠声稠密起来时，山间的小鸟已抖动着翅膀，交流第一波次巡山的心得，讨论下一步寻觅时飞翔的方向。朝阳已照到了西山顶上，夏日清晨的山谷笼罩在朝晖里，田野在金黄、青翠、黛绿中变换出深浅不一的颜色。这一刻，像人生的青春，是诗是画也是一首歌。太阳照在了外公头上，外公一手托着夜里炸裂开口的瓜说，熟了。看时辰，开园。

开镰节（网络图）

开镰，开园，打谷。都是农家的大事。香烛纸表是农人与天地商量在前，收获后兑现当初的承诺，而虔诚地感谢。这是祖先开耕的沃土，每一寸上都有祖先的脚印，每一捧里都有祖先的汗珠，每一片上都有祖先的梦想。土地的儿女，永远感恩高天厚土的庇护和赐予。那可观的丰收果实，既有劳动凝结的汗水，也有天地无私的给予。因此，一辈一辈的生命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因为是压了沙的旱地，外公种的瓜不大不小，皮薄瓤沙，非常可口。种瓜，藤蔓长、费地力，就不能年年种。天时，风雨不调，也长不出好瓜。盼天时、占地利、要人和，播种在春，希望在春，收获风调雨顺的日月。

外公种瓜的那些年月，外婆一头黑发，心明眼亮。在到我已近不惑之年时，家里带话让我买“八宝明目散”，我猛然觉得一生牵挂儿孙们的外公、外婆老了。外婆因为白内障渐渐看不见了。我去看外婆时，她没有过多的言语，抚摸着我的脸和手。已经八十八岁的外公，把他认为可以做肥料的东西装在筐子里挑到那块地里，覆土发酵熟化。他在想一旦再种瓜时，不会为没有合适的肥料而作难。在九十三岁时，外公走了。他劳作累了，安静地沉睡着，胸前的胡须已如白雪。已经看不见人影的外婆，始终能辨别出任何一个儿孙的声音，甚至能感觉到身边人的气息、表情。也许，人体神奇的机制会让失去光明的人的内心更加亮堂，只以直觉就能感觉到人间炎凉和人世百味。

外公去世六年后的端午节，外婆给我母亲说：我梦见你大大种了一大片荞麦，长得欢得很。叫我去拔荞麦。我听到母亲的话后黯然无语，那一年白虎临门。从夏到秋，西山送外婆，东山送父亲。我的亲人先后离我而去，那年的冬天阴霾连月不开，彻骨寒冷。我常常静静地独坐着。最疼的伤，不在皮肉筋骨上，在心头。最爱的人，不在朝夕烟火间，在灵魂深处。即使天人相隔也能时时感到存在，直到有一天又能彼此相逢。

静坐在岁月里，窗外花开叶落。年轮悄无声息地沉积于树干，一圈又一圈。风霜落在了鬓间，一层又一层。我仰望青天，我轻问明月。在生命轮回的四季里，我的亲人并没有走远。那片生长过梦想，酝酿过甘甜的土地上，仍然会播种希望，发出新芽，铺满翠绿，盛开花朵，结出硕果。无论是前世今生，爱的信息将永留于天地。在人间，在天国，在遥远的银河，不息不灭的是永恒的心心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