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军‖江月摇情——再读《春江花月夜》 / 四六文摘

敲下题目，却迟疑。唐诗五万，此诗“孤篇横绝”，被闻一多誉为“塔尖上的塔尖，顶峰上的顶峰”。古今名家品评如聚，我何苦自取其辱?一笑，怎么顾忌那么多?凡庸就不能亲近经典，不可置喙?记复读的情绪波动而已。

全诗36句，四句一韵。写“春”“江”“花”“月”的空濛清朗柔妍静幽，引发对人生宇宙的思考，其豁达俊朗的态度，使诗境更为开阔。一片悠然而去的白云，勾起诗人无限的愁绪。于是他想起妆镜台前的女子，是怎样的玉楼望月，柔情似水。清丽的景物中，细腻的感情一一铺展，摇曳生情。

开头八句，落笔入题。以极自然简约的笔触，勾勒出月明千里，江海相接，水天一色的寥廓浩渺，澄净绮丽的梦幻境界，而婉转的江流，柔静的桦林，则是长卷中疏疏朗朗若有若无的墨渍。置身其间，心底如洗，宠辱皆忘，张若虚是不是有御风而行，飘飘欲仙的感觉呢？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两句，既是对前一部分感觉的强化渲染，又把一轮皓月悬起，不着痕迹开始次六句对月的天问。月缺月又圆，即便落去仍在天，不知经历了几世几年。相比之下，人生又何其渺小短暂!其实稍稍对天地人生敏锐的人，在如此悠久旷远的宇宙中，谁能无憾?书圣王羲之，悲叹“修短随化，终期于尽”。飘逸如陶潜“善万物之得时”，却“感吾生之行休”，自问“寓形宇内复几时”。放旷如苏轼，也假托客之口，发出“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浩叹。我不了解张氏，但从此诗能感觉出他的蹉跎，失意与漂泊。可他即使落寞，感知生命的短暂，却在高歌天地无极，人生代代无穷已。这种高古风华，使其诗豁然开朗，超出了一般宫体诗的艳俗猥琐。

天上流云，水中孤舟，诱发若虚飘零意。不直写思乡怀人，却借月照红妆，造出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的韵味。于是第三部分22句，在缓缓铺开的景物中，婉约缠绵的空闺幽思悠悠流淌。不太满意众多诗家，只是一句写相思极细腻做结。我不认为凡大师都如静水深不可测，多少不无《牡丹亭》里那个道学先生的嫌疑。越是在多炮友少情侣，闪婚闪离层出不穷，野鸳鸯乱飞，甚至花街柳巷成了公开的秘密的时候，不是越应珍重至真至纯的感情吗?清者自清，道貌岸然的人即使绝口不提，也是鲁迅先生笔下的那种一想到女子便想到大腿想到生殖器想到性交的货色。故不揣冒昧，细细琢磨。

相思楼上，月照离人妆镜台。为谁妍为谁容?不过穷极无聊。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枕上拂还来。睡不着，是月无赖，还是人多情？既相望不相闻，倒不如“愿逐月华流照君”。可南飞的鸿雁，没带来信息，只水毂纹。于是只好想昨夜的梦，那人却半夜不回家。情知想而不得，月已西斜。这是否启发杜诗“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滋润张九龄的《望月怀远》?或者李清照“雁字回时”反其意用之，不得而知。但我知道，那楼上的女子知道，若虚更知道，“海雾茫茫，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这女子和诗人一样，看月共潮生，月挂中天，月落西山。男人婆、拜金女、奶油小生娘娘腔、用下身思维的油腻，对此有一丝羞耻吗？知道元好问“问世上，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吗？一夜相思，一夜辗转反侧，这是何等九曲柔肠，惊心动魄的此情绵绵无绝期!

掩卷沉吟:美景哲思深情相拥，完成了闻一多先生所说“宫体诗”的救赎，也完成了张若虚的释怀与成就。在此阴冷的日子，能想想江月摇情的浪漫，人生也就多了一种旖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