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桥
白马桥,是一座桥,也因此成为一个地名,桥就在镇子东南角,又南五里,狮子山,又名迴峰山。据说造座桥的时候,一定要用人来祭祀,否则桥就造不起来。可造桥师傅哪里忍心用一条人命换一座桥呢。
在造白马桥时,碰巧,一匹马经过,于是就让马作为祭祀品,最终才造成了桥。这个传说白马人是一直笃信不疑的,这个镇子也因此而得名,叫白马桥。老桥早已不复存在,现在的白马桥也叫洋桥,因为是后来的水泥造的,水泥也叫洋泥,因此又得此名。
白马镇处于一个三岔路口的中央。西通往溧水县城方向,北通往句容方向,东南方向是溧阳方向,也是日本鬼子进攻李巷的唯一通道,向前直通宜兴杭州。三角形的周围都盖了房子,慢慢这里就成了一个集市。
而正中央是一块几亩大的空地。开放之初,围绕这个三角形空地一周,又盖了一圈平房,供做生意用。全部是小吃,面馆、大排档、油条、烧饼、豆浆,热气腾腾,每天热闹非凡。
房子破旧,多数是用油毛毡搭的小棚子,每个小吃部门口放一个大音箱,咚咚咚地放着迪斯科,吵得过人晕头转向。还没有吃饭,就把你震晕。每个小吃部里都有几个小桌子,上面油腻腻的,手往上面一放,就会粘住。连苍蝇落上去都非常谨慎,否则,起飞不及时,会被店主人逮住活活打死。我亲眼见着几只苍蝇试了几次才飞起来,费劲得很。
像这种小吃店,一般是夫妻店。男的围着一块满是油腻,已经发黑的围裙。手上有水,在上面擦擦;擤鼻涕,不洗手,在上面擦擦;如果要小便,就把后门一开,对着三角形的中央空地撒尿,抖两抖,同样在围裙上擦擦。然后接着下面或给客人做其他早点。
他即是老板也是厨师,满脸油腻,胡子也不刮。满头大汗,有时就滴在面汤里,实在不行就顺手把围裙操起来擦一下脸。我到现在一直不敢去小吃部吃东西,宁肯饿着。
老婆则负责端小吃给客人。她是老板娘,又是服务员,也非常辛苦。有时两只手各端一只大海碗,尽管面刚刚出锅,非常烫,但老板娘为了端稳,把大拇指抠在碗内沿里的面汤里。一面小跑,一面喊,来了,来了。跑到你面前,把海碗一下顿你面前的桌子上,溅起的汤有时还会溅到吃客身上。她缩回自己的手直搓,喊:烫死了--烫死了。看到老板娘那个可怜劲和歉意地温柔一笑,食客怒气一下雪融冰消。
老板娘乘空赶紧把吃完的,放在小桌上的碗筷收拾一下,顺手把泼在桌子上的剩菜剩饭,用手一抹,全部抹进碗里,顺势倒进门口的大桶里。
还没有结束,老板那边已经喊起来,三鲜面好咯——老板娘又赶紧像滑冰一样滑进里间。用刚才还没有来得及洗的手再次抠住两碗面,以同样方式送到吃客面前,如此往复。
就在这时,还没有立稳,老板娘发现门口有个行人。她一个冲刺,拉住人家,来来来,想吃么事(什么)。人家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热情地把人家扯进来,按在那个油腻腻的板凳上。如果老板娘漂亮倒无关紧要,如果老板娘没有一点姿色,人家会怒目而去,也不好发作,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音乐声、吆喝声、拉客声和吸溜的吃面声交融在一起,油烟、香烟、汗味、腐烂味、馊味裹在一起。
白马桥是一个热闹的地方,也是一个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或桥头堡。
由于地处溧阳句容溧水三县交界处,来往的客商很多,也带来了不同的文化。刚刚改革开放那会,人们从溧阳上兴镇批进假货,东西便宜又好看。因为上兴镇有水码头,又离苏锡常和浙江近,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有。上兴镇市场比溧水繁荣,距白马又近,于是白马的小市场也跟着一起繁荣起来。一些小商贩因假货发了财,我几个同学就这样成了当时的小老板。
休闲文化也值得一提。比如打扑克牌,从打双扣到八十分,再到红五星,再到三打一,再到炸鸡,到比鸡,都是从白马开始。因为白马每年农历三月三有个交流会,溧阳句容常州浙江的客商都来,晚上没事时就打扑克。于是,新鲜的游戏方式都是从这里传入白马再扩大到全县。白马人在打牌赌博方面,是全县出名的,机关工作人员上班悄悄打,老百姓农闲打,现在也是。
更深点说,路边店(你懂的)文化的流行,从溧水来说,大概也是从白马桥开始。开始从老河口传到到上兴镇,延伸到白马桥的东大门花山————两县交界处。
改革开放早期,路边店如雨后春笋一下子冒出来,创收了公安,富了小姐,也解决了一批光棍汉的社会稳定。石龙桥的一个光棍汉把政府给他的50元救济款,第一次送进路边店后,出来高喊XX万岁,那幸福感,可能我们这些人是想象不出来的。
由于工作原因,我平时回家少,路边店的人不认识我。每次回家,路过那些路边店,姑娘们都一哄而上,架住我的膀子,往里拖。几次被店老板发现才解了围,店老板一般是本地人,都认识。
现在的白马桥,还是那个白马桥。可物是人非,热闹了很多,也寂寞了许多。三角形空地变成了一块休闲场所,中间多出一匹大白马塑像,威武,很好看。三岔路变成五岔路,街道比以前宽了很多,也乱了很多。特别是年纪大一点的,如我之流,在街上觉得有些晃眼,满眼的车子,横七八竖,乱糟糟的,像二十年前的溧阳上兴埠镇那样繁荣的感觉。
白马桥已经败落,一条崭新的路从他旁穿过,已经很少有人从白马桥上经过。他老得满脸褶子,面目灰暗,牙齿松动,残缺不全,像我一样,已经不能承载更重的东西。
有时回老家,想去上面坐坐。但车子总也不停,算了,坐也没有意思,一切东西总要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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