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曹兆才：明光的记忆（之六）

明光的记忆（之六）

《百年孤独》书籍中，有这样一句话：“生命中曾经有过的灿烂，终将需要寂寞偿还。人生终将是一场单人的旅行。一个人的成熟，不是你多善于和人交际，而是学会和孤独和平相处。孤独前是茫然，孤独后是成长“。

有朋友说，苦涩的知青回忆别总去多想，只想一个人孤独，不愿意触摸它。我觉得，不是不堪回首，是你不堪回首。有朋友说，人老了不可怕，可怕的是老了没有回忆。我觉得，用亲身自述以文字记载形式，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知青心路历程；用平和翔实、坦露真情、剖析真我的生涯写照。悲亦是悲，乐亦是乐。

以至在我心里一直有个意愿，好让知青后辈，对这段历史背景有所明白而已，不至于空白与无知。

若我们再不告诉他们，那谁还能告诉？倘若他们懂得珍惜今天的生活和未来，视作一次次潜移默化、弥足珍贵的“再教育”，那是欣慰的，不枉此笔。

小麦收割后，村民们满怀喜悦，积极准备水田翻耕、犁田插秧、抢种晚稻时节。正当天气炎热、酷暑难耐，有一丝丝风都是火烤火燎的。

陈老大歪戴撕裂的破草帽，带我赤趴脚站在泥泞的水田里。娴熟地给耕牛套上木头轭架，摆足噱头。朝手心“呸呸”吐两口唾沫，双手来回搓一把。迅速拉了拉缰绳松紧，右手甩起鞭子向空中环绕两圈，“啪”一声炸响落在牛背上，左手稳住扶犁把手，“呃呃”吼叫着。恰似戏曲舞台腕儿佲伶，未粉墨登场亮相已先声夺人，满堂喝彩。陈老大驾驭耕牛犁田的一整套惯性动作，洒脱、利索、漂亮，一气呵成，目不暇接。我紧跟陈老大后面也“嗷嗷”嚎几嗓子，给陈老大“架势”。

趟在水田里拔凉拔凉的。犁铧切入水田，掀翻起“哗哗”淤泥，直刷刷地卷倒一边。陈老大快活地扬鞭挥舞，唱起京剧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选段：“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到了田埂头，陈老大眼疾手快，猛拽几下缰绳，就在示意耕牛慢慢拐弯的一刹间，陈老大掌舵扶犁把手，一攒劲用力转向掉头，同时同步，快捷精准。你看，犁沟一道道像白色起跑线笔直整齐。不得不佩服陈老大真有二把刷子。

乡村农耕手工原始精髓文化，传承千百年来不变的是：循规蹈矩、匠心精神、埋头耕耘；祖辈人延续几十年如一日，不变的是：四季轮回、恪守文化、辛勤耕读。就拿陈老大刚才犁田技能绝活，和天宫三号升空上天的最后倒计时，不差分秒，叹为观止。前者是原始刀耕火种文化的经验与坚持；后者是现代尖端科技文化的创新与坚持。坚持和坚守博大精深的世代文化，才是劳动者的力量源泉。

陈老大手把手教我先稳住扶犁把手，挺胸吸肚，慢慢朝前趟，扯着喉咙吆喝着。跷蹊咧，我走耕牛不走，耕牛走我不走，僵在原地死活不动弹。耕牛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呜呜”叫唤耍脾气啦。陈老大见状，挥起鞭子怒骂道：“砸死你个龟孙羔子，还认人哩，那是上海来的小蛮子噢”。耕牛才缓缓挪步，翻翻眼，一肚子不乐意。陈老大朝我挤眉弄眼，我俩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在空旷宁静的田野里，回荡嘹亮。

我扶着犁把手，深一脚浅一脚蹒跚前行，模仿陈老大的一招一式。一到田埂头，陈老大相帮掌舵助力转向掉头，动作之快，力量之大。几个回合下来，耕牛渐渐训服顺从，步调一致，不再犟头倔脑。

看似简单笨重的犁田庄稼活，全靠积攒把握经验，没几年的田间劳作，手心不塌掉几层皮，是根本干不下来的。你看陈老大粗硕双手布满老茧，针都扎不进。而我左手握不紧拳头，红肿生疼。

天色暗淡炊烟升起，缭绕迷漫。树荫重重，草屋人家，图腾生息。晚上收工回来，点燃油灯，小锅冰凉，一头倒在床上不想动。秦同学和郑同学生病回上海。空荡荡三间草屋，陪伴我的是，油灯火苗飘浮青烟和嗡嗡叫的蚊子，只剩孤独在黑夜里。

前几天水土不服腿上又起的水泡，今天水田里浸湿，一静下来锥心疼痛。大队医疗站药品稀缺，只有消炎粉、紫药水、土霉素、棉花纱布、白胶布。靠近油灯下，清水冲洗伤口，涂上紫药水、消炎粉、棉花纱布粘贴一圈。望望灶台上，一点吃得都没有，我双手抱住膝盖埋头痛哭。

第二天一早陈老大喊我出工耕田，一见我两腿包扎四五块纱布，转身回家拿了几块发面饼一碗咸菜说：“曹哎，今天歇着，你大嫂刚烙的发面饼，快尅吧”。最日厌的，还对我做个鬼脸，叫人哭笑不得。

官山地处丘陵水质是“硬”的，村民说过。知青中只有我和康同学水土不服，真烦人，就是在腿上起水泡炎症。最难以忍受的还是刚结盖愈合几处，水泡又起几个。一不小心还被满地撒跑的鸡，上去一口啄掉结好的疤，一声惨叫，疼得撕心裂肺，鲜血直流。怎么办呢，刮去腿上浓密汗毛，纱布轻轻裹上。气候炎热不透气，没过几天水泡溃烂发炎，高烧不退，我病倒了。

绻缩床上，内心孤独和惧怕缠绵着我。是水泡炎症引起高烧，还是“打摆子”(虐疾)引发高烧，我分辨不清，土霉素、喹宁一起服用，还是不管劲。一会儿热，热得上身精巴巴，(明光方言)一会儿冷，下巴颌嘴唇、牙齿上下“咯咯”打哆嗦，拖出棉被压在身上。

反复折腾得精疲力尽，天地不应，似乎到了奄奄一息得直觉。迷迷糊糊中，双扇木门“吱吱”推开，屋内投进刺眼的亮光，照得眼睛晕眩昏花。再仔细一看是岳大妈来了。她捧着蓝边粗碗进来：“曹哎，睡几天啦，咋不告诉喜章哥一声?遭罪啰，乖，快起来尅几口”。起身双手接过一碗热呼呼的手擀面，碗里碧绿的青菜叶，浮着几滴化开的麻油。我哽咽地喝几口面汤，面条劲道清香，混合了一滴一滴的泪水，我大口大口呑下。岳大妈掸了掸身上手上的粉面，低头捏住大襟褂衣角，擦着眼泪，叹一口气坐在我床边：“可怜的孩子唉，父母要看到心疼揪啦。曹哎，搬到我家去住吧，孬好有个照应什么的”。

后来我搬到岳大妈家住宿代伙，进进出出如同家人一样随意。和喜章哥形影不离。“插队落户”在农家，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就连整天跟随岳大爷上山护林的“大黑”，(狗的外号)浑身乌黑油亮亮的。见到我摇头摆尾，围住我嗅闻转几圈，貌似曾相识。

岳大妈每天鸡叫头遍，就忙碌打扫院子，煮猪食，烧锅做饭。有一天清晨下雷阵雨，喜章哥扛着鸡罩带我到七里湖边逮鱼。风起云涌，白茫茫的湖水潮起潮落和田埂高处冲泻而下的水流交汇成漩涡。于是扣下鸡罩，小鱼、小虾、草鱼、泥鳅、黄蟮鲜活乱蹦，装满竹篓。

倾盆大雨下得睁不开眼睛，我俩全身湿透冰冷。但是那一种快活淋漓与欣喜满足，在天地苍茫的暴雨中发挥的应景尽致。仰天长啸，唯我独醒，任凭狂风肆虐，定格在两人世界里，我忘记了一切。

岳大妈做了小鱼贴饼，沿锅边一圈贴上一块块巴掌大的面饼。小鱼煎一下，除了颗粒状的粗盐和酱，(自制的腌酱)，什么调料都没有，也吃得有滋有味，透鲜的，辣呼呼的。如今明光招牌菜肴中，具有地方特色风味的小鱼锅贴，大概由此从农家传承创新而来。

雨下个不停，岳大爷难得在家休息一会儿。他看管林区在山坡上，靠近九塘大队的交界处，已整整十个年头。始终陪伴他的是大黑、斜插腰上的铜头烟袋和孤独。

我好奇地问过岳大爷，长年累月在山上看守护林，孤零零一个人，不害怕着急吗？岳大爷从吊在烟杆上，手机大小，用黑布缝制的油腻烟袋里，掏出细丝烟叶摁满烟锅，点上火吸几口：“曹哎，你不知道噢，60年自然灾害，全公社饿死人太多了，俺是九死一生才活下来，老天爷说不收。俺啊，现在啥都中意啰”。我恍然大悟。

岳大爷忍受孤独，宁可默默承受日日夜夜的寂寞来熬炼自己一颗感恩上苍的心；岳大爷享受孤独，目不识丁，却用人性沉谙道德文化的教课书，严苛自己学会和孤独和平相处的考验。十年之久，可以想象不是没有远离孤独的一千个理由，而是岳大爷明白人生的真味——感恩。清澈明镜，舔舐真情，没有理由。在忍受与享受孤独中品味人生真谛。

感恩就是这样的波澜不惊，随遇而安，用不着文字的华丽乐章，可歌可泣。

有一回我到九塘大队看望康同学，傍晚回来路过山坡草屋。眼前，松涛层林尽染，意象无限;余晖暮色斑驳，山峦叠翠。看见，背影中的岳大爷和大黑在山顶上，一动不动，仰望苍穹，静静地……

我眼睛湿润了。

图片：网络

编辑：董祖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