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这只北宋双鱼纹碗，读懂极简之美
作者：冯玮瑜
陈寅恪先生曾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赵宋一朝推崇简约抽象之美，宋人向往返璞归真、恬淡静悠的生活，都体现在了宋代瓷器上：以素净优雅为美，追求器型简洁，釉色纯净，不张扬不做作，于纯净之中传递美感。今天我们就来感受一下宋瓷之美。
宋瓷是中国瓷器史上的一座高峰，“汝、官、哥、定、钧”五大名窑名传天下，千百年来受文人士大夫的喜爱，为后世推崇。
汝瓷传世不过百件，见一面都很难，已非财力是否能及的问题，而是市场根本没有；官窑器在市场上偶尔还得一见，但流传有序的并不多，哥窑器也是如此，故不敢贸然下手；钧窑器虽然常见，但现在学术界对钧窑的烧制年代存有争议；所以目前尚能从容细挑，又没有年代争议的，便是定窑器。
定窑，即宋朝时定州烧造的瓷器。定窑为赵宋名物，定窑以生产精细白瓷而著称，其胎骨坚细，釉面滋润，泛出象牙一般的质感。
我一直想收藏定窑瓷器，喜欢的就是它的素洁莹润，白中泛象牙般的牙黄，充满自然之美。
▲冯玮瑜藏品：北宋定窑刻花双鱼纹碗
但我对自己收藏定窑器还有个标准：流传有序，来源清晰，器型完整，釉面有泪痕或刷丝痕的定窑特征的(所谓“泪痕”就是在上釉或烧制过程中，釉浆流淌的痕迹犹如泪痕一样。
另外还有一点，我个人喜欢素饰无纹的光素器，对花俏的东西不甚感兴趣，偏偏定窑除了釉色莹润外，还有另一个重要特征就是以刻工精美闻名，无论是模印还是刻印。我只能找既有体现精美刻工，又尽可能多光素的，才能符合个人的审美意趣。所以尽管近年国内外拍场上定窑器不乏见，但符合自己设定标准的，还真不多见。
寻觅了几年，终无所得，自知机缘未到，急不来的，也就不慌不忙地等待。试想既要有定窑的特点刻花，又要尽可能光素，这本来就很矛盾，碰到的机会真不多。
苏富比还撰文介绍“福田山房·古陶瓷精选”：“如下拍品，由日本一对夫妇私人收藏，二人均为医生，年轻之时，勤于医事，少有余暇。逾二十年前，始行收藏，持之至今，尤以宋瓷为主，亦精佛教艺术，得而富其眼界，明其心境。在此，苏富比荣幸备至，呈此等精选致珍，品物悦心，与世共赏”。
▲北宋定窑双鱼纹碗和精美的木盒包装
这又是一个令我遐想联翩的收藏故事：一对璧人，工作之余以赏玩宋瓷为乐，不就犹如北宋李清照与丈夫赵明诚志趣相投，生活美满，“把酒东篱后”，共赏玩金石书画的才子佳人故事吗？爱屋及乌，我当然对其藏品也感兴趣了。
“福田山房”的15件古瓷精品，打头炮的第一件就是编号588的“北宋定窑双鱼纹碗”，来源为“东京·壶中居”。
▲拍品编号588 至602的福田山房古陶瓷精选
该碗属大碗，敞口，圆弧型壁，圈足，圈足满釉，口沿有芒，镶金属扣，碗心平凹，刻双鱼纹，细工精刻，起刀流畅，自然灵动，简洁而不失妩媚。
该碗器薄胎轻，釉色偏白略泛牙黄，器外壁带几道暗色垂滴泪痕，内外壁光洁，素饰无纹。
▲冯玮瑜藏品：北宋定窑刻花双鱼纹碗
正合我意！
双鱼者，中国传统纹饰，深入民心，寓意吉祥，作岁岁丰余之意，表鱼水和谐之美。双鱼纹是宋定窑的经典纹样之一，广泛存在于各式盘、碗中，寓意吉祥，备受世人喜爱。
查阅资料，北京故宫旧藏中的定窑大碗或小碗，其内即刻有双鱼纹，双鱼式样与本碗类似。
▲冯玮瑜藏品：北宋定窑刻花双鱼纹碗
我在预展时碰到了北京明成馆的郑里大哥，我请教郑大哥对此碗的看法，郑大哥诚恳地告诉我：“老窑器我没把握，要不我请我师傅帮你掌掌眼”。郑大哥的师傅就是大名鼎鼎黄少棠老师，他是陈玉阶老师的高徒，是香港古董收藏界著名的大行家。
第二天郑大哥给我来电说：“黄师傅看过了，该定窑碗年份是对的，路份也好，更难得该碗是没有瑕疵的完好器。”
有了黄少棠老师掌过眼、把过关，我心就更笃定了。
▲冯玮瑜与黄少棠老师合影
当仁不让，拍卖当日，这只“北宋定窑双鱼纹碗”就让我拿下了。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此碗通体施白釉，釉薄而轻盈，胎质细密轻薄，呈现象牙一般的质感，内外壁皆光素，盘心刻双鱼纹，两尾游鱼在水波中欢快游弋，造成型简练大方，线条流畅，意趣横生。让人越看越爱，好生喜欢。
在东京有两家最著名的古董店铺——龙泉堂与壶中居。在2012年以前，在日本最大的中国陶瓷收藏家叫伊势，他向来出手不凡，横扫苏富比、佳士得的宋明陶瓷，屡创天价，截止至2012年，伊势是日本收藏中国陶瓷第一人了。
但是到了2012年，位于富士山脚下的冈田美术馆开业了，冈田瞬间打败了伊势成为日本的陶瓷收藏第一人，而冈田美术馆的陶瓷收藏主要就是来自壶中居。
坐落在高岛屋旁边的壶中居，这三十年看似门庭冷落，原来冈田在1980年前后即包下了壶中居美术店，要求他们在全世界为他收藏中国、日本、韩国的陶瓷精品。每月最后一天，亲自上门，将所有月内收集来的古董一扫而空，从不还价，一直坚持了三十余年，才诞生了冈田陶瓷美术馆。
▲日本百年老店壶中居
龙泉堂与壶中居代表了日本古董商的标志和水平，也印刻下了日本顶级藏家对于中国艺术品的痴迷和坚持。
哇哇！这个故事怎么那么像金庸的江湖呢：冈田就像一个绝世武林高手，隐姓埋名，默默无闻，30年闭门练功，一朝破茧而出，技惊天下，威震武林。而那个提供武林秘笈的，不正是壶中居吗？
据苏富比图录介绍，我的这只定窑碗，来源正是壶中居！
收藏到这件，也是缘分，此碗刚好能满足我个人审美意趣和要求，幸甚！
2016年3月，天津荣禧古美术馆李伯延馆长、广州华艺拍卖有限公司瓷杂部总经理周沐云先生来我处交流，我拿出这件定窑碗与李馆长、周总共赏。
李馆长拿着碗，先里外细看，然后拿起来贴近脸，仰脸迎光细看，然后给了个评语：“非常好，此碗是'官定’！”
周总接着拿起碗来上手转了一圈，又打着手电里里外外细看了一遍，然后点头说：“这碗很好，老货，宋器，还没有一点瑕疵，真是难得。”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把握机会立即请教如何辨别是“官定”？
▲展览中的北宋定窑刻花双鱼纹碗
李馆长说：“定窑有'官定’和'土定’之分，行内一般把'官定’也称为'粉定’，据记载，'粉定’对着光线照，胎土呈肉红色，而且有珠砂斑，而'土定’却没有，主要是胎土不一样所致，但珠砂斑不是每件都有，不是唯一的鉴定标准。鉴定时要综合分析，看整体风格、看修胎工艺及精细程度等。我研究这些已二十多年，基本上可以一眼货，因为是你的东西，我专门再迎光仔细看，确是'官定’无疑。”
李馆长边说边拿起碗对着光线，把碗慢慢地转着圈，一边指着给我看：“你看，这个胎土迎光呈肉红色，这是官定的胎土特征，然后这碗的碗壁非常薄，说明胎土很好，修胎认真，内底刻的双鱼纹非常精细，无不处处用心制作，所以此碗与一般土定明显不同。”
原来李馆长是千里迢迢来传经送宝的啊！我又学到知识了。
2016年3月29日下午，深圳博物馆副馆长郭学雷研究馆员和佳趣雅集学术顾问金立言博士一起光临寒舍，他们要编辑《中国民间藏瓷大系》，专门到我的陋居看我的藏品，当我把这件定窑碗拿出来，包装的木盒还没打开，金博士脱口而出：“日本壶中居的来源。”
当打开包装把此碗摆出来，金博士还未上手，只是瞄了一眼，就说：“苏富比去年的拍品。”这一眼即知来源、出处的本领，可知金博士博学强记，果然名不虚传！
▲深圳博物馆副馆长和冯玮瑜鉴赏双鱼纹碗
郭馆长上手里里外外认真看一遍，说：“这是'粉定’，而且是清宫旧藏。”
“何以见得是清宫旧藏呢？”我立即虚心讨教。
郭馆长指着碗边的扣边说：“出土的或民间使用流传的定窑器，口沿上的扣边都是较宽的，而此碗的扣边很窄小，这种包扣的方法是器物入清宫后，清宫重做的扣边，清宫扣边的特点是特别窄小。”
此碗的扣边不是北宋原物，此言不差。当初在苏富比拍卖时，我就已经断定是后人做的扣边，因为宋代的金属扣边历时千年到现在，由于氧化或使用的原因，扣边上的包浆、磨损、腐蚀、铜绿总会有产生，而此碗的扣边却利利索索，虽然也有氧化包浆，有一定的年份，却应该没有宋代那么久远，但这种包扣是什么年代做的？郭馆长一言令我茅塞顿开——可以从镶嵌工艺角度来考究。
金博士对这只定窑碗也是赞叹不已：“釉色这么均匀，碗壁这么薄，双鱼刻得这么好，真是难得的定窑佳器。”
2018年7月28日，“五色祥云——自得堂藏宋元明清单色釉瓷器特展”在广东省博物馆开幕，开幕式上名流汇聚。我的一个朋友，他是深圳上市公司的一个高管，专门来看展览开幕式。我那天很忙，他找到我后很激动拉着我说，“我看到一个非常美、能打动我灵魂深处的器物！”然后他带到我在这个展位前说，就是这只北宋定窑双鱼纹碗。
▲展览中的北宋定窑刻花双鱼纹碗
这位朋友曾经任职三家顶级上市公司的高管，可想而知他的生活压力之大、工作之繁忙。但是他说：“我每天生活那么忙，却在看到这只碗的一瞬间，我觉得我安静下来了。没有想到，这一千年前这么简洁凝练的线条，能让我安静下来。”
我这位朋友的感触，给了我很多启发。我们看瓷器是看线条，但是他在里面看到了思想。这件定窑双鱼纹碗在展览的现场，用它的语言告诉大家，宋代的美学就是大道至简，这也是我们中华文明的智慧。
▲展览中的北宋定窑刻花双鱼纹碗
真正的中国美不单只是外在美，更是在蓦然回首中，那历史的厚重感，只有去感悟和思考，才能“唤醒”和“照亮”。
2020年11月底，我在广州维家思广场举办一场以“宸赏”为主题的生活艺术展，展期将持续到明年3月，如果想了解当代生活如何融入宫廷美学，在家居陈设中展现自己的不凡品位，不妨来这里亲身领略。
机缘始于遇见，这一眼，是你与东方美学的一次邂逅，也许就是你生活艺术化的开始。
展出时间：2020年11月28日至2021年3月8日
展览地点：广州维家思广场璞睿生活艺术馆
本文选自冯玮瑜亲历收藏系列丛书《你所不知道的中国收藏》第5章《大道至简——一件北宋定窑刻花双鱼纹碗入藏记》，有删减。完整版可扫码购买→
极简之美
柠檬黄釉杯
黄釉之色，是皇家专用釉色。柠檬黄釉杯，复刻自古代宫廷御瓷，它釉色娇美匀净，晶莹剔透，温润如明玉，是极简之美的最佳诠释。精致生活，不如从一只柠檬黄釉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