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格杯——回归自然”入围11号作品展示—王冰‖【红纱岭】
红纱岭
王冰
大学毕业三年后，热心的导师欲在我和红之间牵起红线。
红是首都师院的全优生，毕业留校后当了助教。那时，我供职的地矿研究所在京郊一家兵工厂地下室里，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我对爱情的仰望。我是顶着高梁花子从地垅沟里钻出来的，我知道靠个人奋斗去改变生存状态的愿望，在讲究背景积淀的都市里会是多么的缈茫。找个京城女子来加快突出窘境的步子，是那时像我这样的乡下人的普遍心态。只是在一次次的寻觅与碰撞后，我终于醒悟自己原本只是家乡贫瘠土壤中的一株庄稼，与雨水丰沛的鲜花不可能伴生在一起，因为根基的泥土赐予了二者无法交合的因子。
和红第一次相约，是在她学院放假时。红衣着简约，通体透着淡淡的清雅，脖项上一束红丝带，把她衬托得风姿绰约，神采飘逸，活脱脱似从壁画里袅袅而出的飞天仙子。
新的学期开始了，红约我去听她讲课，红说那是她第一次给学生上课，要我一定去。红依然一身素妆，依然一条飞扬的红丝带。红在她的第一堂课上只讲了一个故事——红纱岭的一段往事。
红纱岭和梁、岘、墩、尖、嘴、埂、塄、岔、坑一样，是用地矿学上描述险恶地形的单字命名的一个小村落。这些单字命名的村落像铅灰的陨石散落在满目疮痍的高原上。岭就是其中的一颗散佚的陨石，板结在千沟万壑里。
那年春天的一个早晨，岭村出现了一个中年女人，身体虚弱，瘦削苍白的脸庞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神韵。她来自省城，是一所学院的美学教授，然而在那个年月，她却成了美的殉道者。丈夫和子女相继离她而去，她成了一株无所依附的萍草，任由惊涛骇浪掀卷着、击打着，但一俟被抛到一隅宁静的河汊里，她就又会扎下根，撑起圆润的花蕾，暗送一帘幽香。就像这次，她到岭村时，仍然披着一条红纱巾，像簇燃烧的圣火。
她姓马，村里人就管她叫马老师。马老师和村民一起很吃力也很快活地劳动着，从不落工，只是很少说话，说起话来也轻声细语，带着很动听的尾音，像田野里庄稼拨节的脆响，恬淡而富有亲和力。在日渐亲密的接触中，村民们把听她说话当作了一种享受，每天歇工后，她破旧的窑洞里总是挤满了人。
后来，马老师请人把西墙用黄泥墨汁抹黑一块，当黑板，下面的墙角处支个锅灶样的土台子，当讲台，窑洞便成为娃娃们接受知识的殿堂。村里10个女童，全是马老师的学生。马老师用陪嫁时的桃红夹腰袄为孩子们一人缝上一个红红的小书包。马老师不但要用知识开启孩子的心智，而且还从点点滴滴起教会孩子如何去开掘生活中的美。
马老师没有课本，课本就在马老师心里，她随手写来就是学问，很深很深的学问。马老师能把很深的学问讲得通俗易懂。她教学生认的第一个字是“美”字，她说“羊”、“大”为美。女童听完就禁不住嗤嗤地笑开了。马老师也陶醉在孩子的笑靥里，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群丰腴灵动的羚羊，在蓝天白云下，水草丰美处，向阳光敞开一份对生活无限的渴望与探求。农闲时，马老师便带着孩子采撷满山的野花装饰着窑洞，也装饰着她的梦……马老师的梦很快就结束了。临近春节时，马老师又要被带走了。她走时，全村的大人孩娃冒着漫天飞雪为她送行，直到她飘扬的红纱巾被泪水和风雪遮蔽……
马老师去了，永远地去了。她走到岭下时，被罪恶的雪崩吞噬。当村民发疯似的赶到时，只见马老师的那条红色纱巾像火红的旌幡在风雪中飞舞，在苍荒的天地间留下一道血色具象。
村民含泪整理马老师的遗物时，发现了她写在当地女人经期用的草纸上的遗稿《美与生活》，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一个美的殉道者的名字：马英华。她的十个学生把书稿装在红书包里，埋在无边的雪野里，个个长跪不起。
淳朴的村民就把村名改成了红纱岭，寄托对马老师永恒的思念。马老师去了，她播撒在红纱岭的女儿心田中爱与美的种籽渐渐生根发芽，她教的最小的那个女童已经成为一个美的传播者，在大学的讲坛上讲述着红纱岭那段凄美的往事。
每年红给新生们上第一课，都要重复这个故事。我每次总会去听，和她一起守望遥远而又神秘的红纱岭。终于，在一个枫叶飘零的晚秋，红披上婚纱成了我的新娘。婚后，我陪红回了趟红纱岭，和红一起爬到岭上静静地聆听马教师尾音动听的声音。红说过去无论乡亲们生活多么艰难，从没有谁动过红纱岭的一草一木。
今年有消息传来，红纱岭被列入乡村旅游开发区，因为那一带只有红纱岭的景色最美，外村的都很眼红，后悔当初没留下一座完好的山岭……
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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