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江林:兰波:我的生命不过是温柔的疯狂 | 西东合集

  1876年8月15日,在印度尼西亚爪哇岛三宝垄,一华人在海边救起一个潦倒的外国人,他大口吐着海水,伸手要烟抽,说自己是诗人兰波,还是荷兰外籍雇佣军团的士兵。
  华人听他自称是军人,就问他知不知道三宝垄是因中国海军司令郑和到来而命名的。那人摇头。华人认定他是骗子,如果是个兵的话也是逃兵。
  根据史料,这个逃兵正是兰波。1876年5月,他加入荷兰外籍军团派到爪哇岛,也就3个月时间,他做了逃兵。
  诗人兰波分成两个部分:谜一般的诗篇和丰富的人生构成的传奇。他为后来的世界确立了一种生存和反叛的范式,20世纪后“兰波族”成为专有名词,崇拜、模仿兰波的群体越来越壮大。二战结束后,作家亨利·米勒预言:在未来世界上,兰波型将取代哈姆雷特型和浮士德型,其趋势是走向更深的分裂。1968年,法国巴黎反叛学生将兰波的诗句写在革命的街垒上:“我愿成为任何人”、“要么一切,要么全无!”

波希米亚少年与革命

  1864年,10岁的兰波写下了贯穿于后来全部诗作的叛逆:“你总得去通过考试,而你得到的工作要么是擦鞋,要么是放牛,要么是赶猪。谢天谢地,我一样也不想要,去他妈的!”
  兰波一直把自己的家乡夏尔维勒称为外省城市中最最愚昧的一个地方,军人父亲长期服役,喜欢冒险,在兰波6岁时离家出走;母亲孤僻,严厉管束子女。
  家庭的不和造就了兰波矛盾不安的灵魂,作为一个修辞班的学生,他本可以上大学,但由于他充满反叛精神,在墙上写下“杀死上帝”而被看成是一个坏小子。他放荡不羁,自小几次离家出走,1871年2月25日第三次出逃是为了参加巴黎公社运动。
  在巴黎公社时期,兰波加入了自由射手队,简陋的兵营驻地是他同性恋的迷宫,很快成为他们中有名的“肮脏男孩”——一个无政府主义者,酗酒、抽大麻,衣衫褴褛地招摇过市,嘲笑中产阶级。他为普法战争和巴黎公社的反叛思想欢呼,写有《巴黎战争之歌》、《玛丽亚的手》等诗。巴黎公社失败,失望的兰波逃回家乡。
  兰波是艺术史上独特的奇迹,横空出世的一颗流星,毫无目的地照亮自身的存在,转瞬即逝。

通灵者之歌

  兰波这个“被缪斯的手指触碰过的孩子”,14岁开始写诗,并用拉丁文写了一首60行的诗寄给拿破仑第三的儿子,16岁写出《奥菲莉亚》。他的诗歌王国充满想象,他带友人进行神秘之旅,前往一个神秘国度,那里居住着魔法师、仙人、神、天使和精灵。
  在1871年两封《通灵者书信》中,兰波阐述:“在无法言喻的痛苦和折磨下,他要保持全部信念,全部超越于人的力量,他要成为一切人中伟大的病人,伟大的罪人,伟大的被诅咒的人——同时却也是最精深的博学之士——因为他进入了未知的领域。”自此,兰波以通灵者开创了一种求索于潜意识和幻想的力量的自由诗风,《元音》和《醉舟》成为象征派诗歌的代表作。而在其最后的《彩画集》和《地狱一季》中,兰波更是化身为“任何人”轮流登场,自导自演,自问自答,在身心俱裂的矛盾中探求存在与超越。
  象征主义诗人领袖马拉美谈到自己的先驱时说:兰波是艺术史上独特的奇迹,横空出世的一颗流星,毫无目的地照亮自身的存在,转瞬即逝。

悲伤的兄弟,惊世的恋情

  摇滚巨星鲍勃·迪伦在他的歌里唱道:“人间关系如此残破如同魏尔伦与兰波。”
  在兰波生命中,魏尔伦曾让他停下脚步。两人相遇时,魏尔伦已婚,且年长他10岁,妻子玛蒂尔德是富商之女。然而他疯狂地迷上了天才兰波。
  在这场恋爱中,兰波是主导者,他融化了魏尔伦那“生锈的灵魂”。1872年,魏尔伦抛弃妻子和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和兰波一同私奔至伦敦。
  然而,魏尔伦细腻多情的灵魂跟不上兰波追逐自由的脚步,在同居的两年中,多次发生争执。在伦敦的穷困,时而与流浪者为伍,时而又参加社交活动。在比利时两人以教书为业,同时也写诗,日子过得相当狼狈。
  1873年1月,魏尔伦病倒了。他母亲发电报告知兰波,并提供钱给他去伦敦。其间,兰波和魏尔伦吵架,魏尔伦写信给妻子,告诉她自己已永远离开了兰波,如果她不肯来布鲁塞尔看他的话,那么他会自杀,第二天,魏尔伦意识到她不会来了,他很难过。
  另外,他又写了要自杀的短信发给兰波的母亲。后者对这位被自己的儿子折磨得痛苦不堪的可怜人充满同情,同时她也以基督教徒的身份回了信,劝他珍爱生命。
  1873年7月,魏尔伦为了阻止兰波离开而开枪打伤了他,魏尔伦母亲为兰波包扎好伤口。兰波收拾行李,坚持要离开。在车站,魏尔伦似乎又要摸枪了,兰波转身就跑,找到一位警察。
  被捕期间,魏尔伦被迫接受一系列侮辱性的心理治疗,他妻子指控他和兰波之间不正常的友情。开庭审理时,尽管兰波一再宣称自己撤回对魏尔伦的控诉,法官还是判魏尔伦入狱两年。
  兰波的早熟亦早逝的天才之中混合了儿童的怀旧与幻觉——一些诗句还含有麻醉品的影响——忧郁和眩晕标明了整个20世纪的诗歌特征。

语言是病毒

  “我是被天上的彩虹罚下地狱,幸福曾是我的灾难,我的忏悔和我的蛆虫:我的生命如此辽阔,不会仅仅献身于力与美。”
  魏尔伦入狱后,兰波只身回到夏尔维勒,写了《地狱一季》:“从骨子里看,我是畜生。”诗中,兰波追忆他和魏尔伦共同生活的“地狱情侣”的岁月,他甚至以“悲伤的兄弟”、“疯癫的童贞女”来称呼魏尔伦,而自己则是他的“下地狱的丈夫”,用忏悔性的描述,让灵肉间纠缠的一切若隐若现。这部不朽的散文诗是与过去决断,也是兰波告别诗坛书。
  兰波的早熟亦早逝的天才之中混合了儿童的怀旧与幻觉——一些诗句还含有麻醉品的影响——忧郁和眩晕标明了整个20世纪的诗歌特征。
  魏尔伦离开兰波后,跟人诉苦说兰波对他榨骨汲髓,所以他这辈子算是完蛋了。他做过教师,开过农庄等均以失败告终。诗歌陷入更加暗淡的主题,成天酗酒,并与两个中年妓女轮流生活在一起,并不忘写诗轮流赞美她们。他还有个男朋友,此人偶尔客串小偷。1896年,52岁贫困交加的魏尔伦死在妓女家中。
  魏尔伦对兰波一往情深:“对他的记忆有如太阳照耀我,永不熄灭。”这个世界缺乏想象力。
  诗人的文字已逝去,诗人的生活才开始。
  兰波的不可思议的后半生充满了诗人式的强烈表演欲,他不是深入到生活本身,而是历遍人生,成为“任何人”。
  之后的18年,他当过荷兰雇佣兵、马戏团翻译、监工、保镖、武器贩子、咖啡商、摄影记者和勘探队员等,足迹辗转欧洲、亚洲和非洲。
  1874年,兰波从母亲手上得到一些钱,他刚抵达维也纳,邀请车夫喝酒后,却被对方劫去所有财物与大衣,最后只能流落街头卖钥匙扣和鞋带,直到一天与奥地利警察发生争执,被遣返法国。
  接着是1876年从爪哇岛当逃兵后,去苏格兰船流浪酋长号上做水手,有半年时间。不久当翻译跟着卢瓦塞马戏团在北欧各国巡回演出,最后又被法国领事馆由斯德哥尔摩送回老家。其间,他在不来梅向美国领事馆递交一份申请,希望招募他加入美国海军。
  1880年,兰波前往亚历山大港,在塞浦路斯找到了英国行政当局在特罗多斯山建造的避暑山庄的工作,他管理工地上50多名工人。由于难忍微薄的薪酬而辞职,朝红海沿岸港口一路走去,在亚丁,他找到一家商行的工作。
  兰波的心中有一块空白。这位渎神又酗酒的同性恋天才诗人是如何变身为和当地人讨论《可兰经》的据称十分好脾气的商人的呢?

全身散发咖啡味道的商人

  《地狱一季》里写道:“我对所有的事情感到恐怖。老板、工人、所有的农民,都是那样的鄙琐不堪。”而在1880年11月,兰波当起咖啡商,并被派往阿比西尼亚(今埃塞俄比亚)哈拉办事处,月薪150卢比,包食宿,外加1%红利。他终于成为了当年所痛恨的那类人。
  哈拉是伊斯兰世界继麦加、麦地那和耶路撒冷后的第四重要城市。直到探险家理查德·伯顿1855年来到哈拉后,欧洲人才知道有这样一座城市。从哈拉到沿海地区之间那条横贯沙漠的路线要通过非洲最敌视外来人的地区,其中有让人恐惧的达纳奇尔部落,他们习惯把人杀了之后,将其睾丸割下晒干,然后串起来当项链挂在脖子上。理查德·伯顿来到哈拉的25年后,兰波到达那里,投入经营摩卡咖啡生意。
  随后兰波被晋升为办事处总裁,管理扩张至加勒与森马利兰的业务。后来,他又感觉自己“像头驴似的做苦工”,觉得这份工作也十分无聊,甚至担心自己会变成白痴。结果,他签订了一份新的合同,又回到了哈拉。
  这次,他在哈拉开始了更远的探险旅行。1884年,巴黎地理学会杂志发表了他前往衣索匹亚奥加丹的旅行报告——兰波是深入奥加丹的首个欧洲人,他其实是去寻找象牙。
  在前往加拉部落的一次旅行中,他受到加拉人的用黄油做熟的绿色咖啡豆款待;另一次,兰波为了获得在泽拉旅行的准许,不得不和泽拉苏丹穆罕默德·阿布一贝克共饮咖啡。这位苏丹其实是一个对抢劫欧洲商队饶有兴趣的强盗,会见时,苏丹对仆人拍了拍手,示意上咖啡,那个仆人从一个茅屋跑出来,端上了咖啡。

真正的生活缺失

  他退出文坛是因为极度的傲慢,因为他相信他已经实现了他能做的一切。
  从一个放肆的少年诗人变成一个严峻的男人,面孔瘦削,深邃的目光中蕴藏着屡屡的失败。债主们追逼着他,他只有一次次出逃,直至成为他所不喜欢的自己为止。
  但诗人的气味并没从兰波骨子里消失。他弄了一台照相机,细心挑选来自不同地区的妇女,让她们教他不同的语言。不仅自己探险,还与一些土著君主勾结,为欧洲商旅提供奇幻而又讽刺的探险项目。一次他从一个极危险的旅程回到一个土著君主那里,他所走的路线后来成为埃塞俄比亚铁路线。
  在这个时期,他向在《时代》杂志工作的友人写了一封信,要求担任意大利-亚巴辛尼亚战役的战地通讯员。《时代》杂志婉拒了这个建议,但却写了一封信告诉兰波,魏尔伦在巴黎把他的诗作再次出版,他已经成为新象征主义文学社团中的传奇人物;有人甚至基于他的一首赋予不同韵母颜色的十四行诗,尝试发明一种新的文学系统。但此时的兰波唯一关心的就是为巴黎地理学会供稿,而且每当谈及诗歌,他就会称之为荒谬或恶心。
  1884年,兰波辞去咖啡商工作,开始独立在阿比西尼亚经商。在哈拉做过糖、米、丝、棉织品生意,随后扩大到经营树胶、乳香、鸵鸟羽毛、象牙、干兽皮和丁子香等生意。
  还有,他在塞浦路斯、亚丁和阿比西尼亚,他没再和男性产生同性恋情,而是和很多当地的女性相恋。
  兰波怎么能做到这点,没人知道。兰波的心中有一块空白。这位渎神又酗酒的同性恋天才诗人是如何变身为和当地人讨论《可兰经》的据称十分好脾气的商人的呢?
  在与母亲的通信里,他了解到,作为军人,抛弃家庭的父亲在阿尔及利亚居住期间曾翻译过《古兰经》。那么,他的儿子也一定能做到成为讨论《古兰经》的商人。
  诗歌是否就是解释或者暗示这一变身的密文呢?

“喝醉了的诗人指责宇宙”

  “皇帝,老家伙,你是个黑人。”《地狱一季》里描述的竟然在现实中应验了,这不仅仅只有巧合。咖啡商兰波应该说是一个反英雄主义的角色。
  1886年5月,法国文学杂志《浪潮》出版了一部名为《彩画集》的一系列让人过目难忘的散文诗,其效果是惊人的。评论界立刻为之高呼——一个狂热者说,这位作者是个传奇性人物,年轻的诗人们已经将他视为他们的大师。他那使人产生幻象、将不同感觉联系起来的文字充满了炼金术、社会主义、酒醉和少年时期的痕迹。他是文学的堕落天使。据杂志称,这伟大的天才是已故的兰波。
  其实兰波没有死。此时,阿比西尼亚皇帝让和肖阿国王梅内利克都在准备与对方作战。而兰波正准备将一批武器卖给梅内利克国王。他变成了一个神经紧张、皮肤黝黑的探险者,就好像是一个波德莱尔派诗人变身为理查德·伯顿的同党。
  兰波遭遇到意料之外的困难,英国当局给法国有关部门施压,要求限制运送武器的许可证。兰波滞留在塔朱拉。而此时新困难又出现了,他生意合伙人皮埃尔·拉巴图因癌症病倒了,拉巴图返回法国不久去世。
  冷酷商人兰波不顾拉巴图妻子的恳求,当着她面烧掉了她亡夫的34卷回忆录。他说:“后来我才知道,这一摞忏悔录里还有几张财产契约呢,真不幸啊。”
  随后,兰波的军火商队包括1名翻译、34个牵骆驼的人和34匹骆驼,商队载着2000支在列日组装的枪和75000发子弹来到了肖阿国。这趟行程历经艰辛,路过的地区,用兰波惯用的话说,“可怖得让人猜测身处月亮表面的国度。”最后他还是发了财。

诗人之死

  诗人本身就是预言家。兰波押宝押准了,1889年,他支持的国王打败了皇帝,梅内利克成为皇帝。然后,兰波也麻烦不断。经常有些狗进入他的店里,让他很是厌烦,他决定毒死它们;但绵羊也死了,当地人要对他做坏事。
  报应也接踵而至,1891年2月,兰波感到右膝剧烈疼痛,患上滑膜炎,并很快恶化为癌症。
  半瘫痪的兰波坐着落魄僧人的骆驼,艰难地穿越了埃塞俄比亚沙漠,他雇了16个非洲黑人把他抬到海边,后被送回到马赛。此时,他已经10多年没有回到法国了。5月27日,兰波做了右腿的截肢手术,然而这还是没能抑制癌细胞的扩散。同年11月10日,兰波在马塞医院逝世,享年37岁。
  临死的前一天,兰波对姐姐说:“已经是秋天了。是离开的季节。走吧。我需要太阳。太阳会治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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