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于竹林 | 第176天 / 四六文摘

看

张

图

让

心

静

下

来

我是小居士的时候，自慧师已经是沙弥。

自慧师当初年龄比我还小，圆圆的脸，大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十分庄严，一眼看上去，面部庄严到像是流传的那副据说是佛陀年幼时印度风格的画像。只是待在寺院已经四五年的自慧师，按照僧人的身份从未有过所谓的保养之类，加之山上条件艰苦，何况是小小的沙弥，自然各种粗活和大寮都要发心去做，自慧师庄严的面容愣是被粗糙的皮肤影响了颜值。

第一次见自慧师的时候，正在厨房，我拉着皮箱，穿着一身比起寺院一贯朴素着装相对考究的行头，只身到了寺院，并非直奔出家而来。

傍晚寺院的小居士说，厨房药食，你可以去吃饭啊，走到厨房，就看到一个个头不高的小和尚站在厨房摆放东西的高石台上，指挥几位下面的年长阿姨搬东西，小和尚大袜罗汉鞋，宽松的袍子，看起来利落亲切。

小和尚说“就这样了，我要闪人，剩下的交给你们了。”高高在上的小师父忽然从台子上跳下来，拍拍手潇洒而去。

正为小师父的行动吃惊，心里疑惑，寺院不是师父们做主师父们带头吗，嗯，这个小和尚肯定是偷懒，但是偷懒不管不顾交给别人，竟然也看起来好可爱啊。

不仅我站在那里对离去的小师父生出一堆的脑回路，立在石台下的几位居士也乐了，他们看着小师父离去的背影，眼神像我一样，就是觉得这位庄严的小和尚好可爱。

和自慧师熟悉，是因为我们年龄相仿，不久就已经厮混在一起。我们的厮混仅仅是一起干活，或我有事常找他帮忙，我们厮混最多的是一起聊天。

我对自慧师说说自己为何到了寺院，抱怨一句自己很随意，对将来和生活没啥打算。自慧对我说说他和他师父的事情。比如师父每次都喊他端香盘，他喜欢甩着袖子大步走路，总是被师父当众呵斥，他都做沙弥四五年了，师父还不让他受大戒，让他很苦恼。因为苦恼，他一溜烟就跑来了他师父的师父这里，然后我们就遇到了。

我说，那如果我出家了，你岂不叫我师叔？我对寺院师公师叔类似俗称的辈分称呼一向反感，只是打趣这位已经厮混熟悉的小和尚。

自慧师却一本正经的问我：你真的要出家吗？你可想好了啊！

我一边坐在祖师殿的凳子上写着书法，一边头也不抬的说，出家多好啊，世间有啥意思，一想就混到头了。

自慧师神情落寞的对我说，你想好了就行。

我对他的话奇怪，所有周围的师父都四个字——随喜赞叹，只有他说出这么一句。

以后每每想起自慧师的话，他才是最真心的那个，交代一生的事情，怎么能光凭着自己年少不经事的一腔热情，就像钱钟书的《围城》观点，不入门的时候，我们都是墙外的旁观者，不能体验门内的欢欣或者辛酸各种滋味，看到的或许只是一面。比起所有人客套的随喜功德，自慧师认真的对我说，你想好了就行，更为真诚，都是凡夫的我们，哪里可以一片坦途，何况是修行的事，一交代就是一生，这一生要怎样过，怎样走，可不就要想好了吗？

自慧师很聪明，人缘很好，不光我喜欢找他帮忙，年纪大脾气也大的老师父白的稀稀落落柔软的头发，想了一圈人，也喜欢找自慧师剃头。剃头师竟也能心平气和的和脾气大的老师父聊上几句，让我一度羡慕不已。老师父的女儿所有师父里唯一对自慧师客客气气。

在寺院晃荡了一年，做了沙弥。条件艰苦，老师父在观堂吼，不准穿白袜子，不准穿在家人的衣服，而我甩着扩大衣袖的海青，连个像样的僧装都没有，那一年的山上炎热，没有空调没有风扇，正值深秋到寺院遇到的所有美好感觉，在面对山上条件艰苦，面对夏天炎热蚊子，跳蚤纷纷出没，那念美好早已荡然无存，皮肤尤其脚脖子正在被抓绕到血肉模糊中不得不慢慢接受适应环境。

自慧师看我连同换洗的僧装也没有，安慰我说，刚出家的小和尚就这样，加上要干活，不要想新衣服，年高腊长会有福报的，慢慢就好了。自慧师让他师父邮寄来一包旧衣服，其中一件禅堂跑香才常穿袖子像是要垂到地面的长衫，被我穿了好久。那是我的第一件大褂。

卜居士和几位当年的同事一起上山看我，招呼我去远处的一家素食馆吃一顿饭。已经显僧相的我，忽然觉得别扭，让自慧师陪我去。

寺院里大大咧咧的自慧师，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卑不亢，亲切中又有僧人的威仪庄严，引起卜居士他们几位常年学佛人的兴趣和赞叹。一顿饭请教了自慧师很多问题，自慧师回答认真诚实，既没有夸大其词的傲慢，也没有闪烁其词的含蓄。回寺的路上，我仍沉浸在思考自慧师和卜居士他们的交谈让人忍不住尊重之中，反观自己一开口语气中的傲慢谄曲心的各种不自觉流露。自慧却告诉我，你要慢慢和居士们的缘分断了，安住在寺院。

自慧师回过北方故乡，仅仅一次，回到家里，他父母很忙，看到数年未见的他回来，不信佛的父母该干啥干啥，对于当年他出家的反对，如今已经默然到只剩下劳动人的沉默不语。

父母下地干活的时候，他做了一顿饭，他母亲吃着饭，叹气道，当年读书，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竟然也能利索到做出这样一顿饭菜来，其实他们不知道自慧师在大寮做饭，简单的菜被他拿着铁锹一样的锅铲，能做出美食的味道，他是做过僧众大锅饭的人。

在自慧师父母眼里，这孩子，数年不见的陌生，在自慧师眼里，他似乎给不了父母什么，只有在父母忙碌时做了几顿饭。

自慧师说，那是他唯一一次回到故乡，去看看父母，以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剃度后的那一年秋天，自慧师从那所寺院走了，自慧师走的时候仍未能受大戒，他说他准备去受大戒，然后学习戒律。自慧师总算把常常向我提起出家四五年的那份茫然交代了。那年五台山的雪真大，天可真冷。

至今我和自慧师，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除了记得他的名字，毫无联系，那个刚入寺院影响了我的小和尚，就这么走出了我的视线，像梦一样。

当年一起的师父，有的还为我初一十五剃过头发，有的已经往生，他们往生的时候，远在他地的我只是听说，就像没有因缘联系到自慧师一样，也到不了这些师父跟前。

快马加鞭的时光中，是业力，有的人和自己就只有短暂的缘分。

忽然想起自慧师，是近日江西大水，泥石流冲毁了一所寺院，寺内僧人险险躲避出来，僧人们纷纷感慨，泥石流破门而入，他们刚刚躲出来，晚一步都很惊险，有的人是事情耽搁没回房间，正好躲过，纷纷感叹菩萨保佑。

当年大殿维修，一根根钢管搭建的脚手架几乎贴近房顶。虽维修，因为师父们的早殿从未间断，大殿里的佛菩萨前仍是要擦擦桌子，摆弄香炉，自慧师时不时穿过脚手架的钢管去忙这些。

那天，脚手架轰然倒塌，砸下来，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这个时间点自慧师正在大殿，听到声响，却见自慧师站在门口转身一动不动瞅着大殿惊到目瞪口呆。

他说，他正在擦桌子，就是忽然感觉心慌，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出来，就撂下擦桌子的盆不知不觉的走了出来，还在想自己为何心慌，刚踏出大殿，那声钢管在身后佛桌前砸落，那个地方正是他站的地方，晚一步，砸到的就是他，惊出一身冷汗的自慧师不敢去多想。

……

我们，都是被菩萨保佑的人。

……

第176天，我说：

沙子就是暴徒

水变成了猛兽

树木中藏着蘑菇

石头里有一尊佛和两头雄狮

一段腐木中走出成群的蚂蚁

世间万物都有了生命

何况大殿里的玉佛

他就是你

你就是你的父母

梦中遇到了自己

醒来又撞到自己

瓜分自己的

是掉落的那段截肢

还有满地的脱去的发丝和皮肤

石头变成金子

只缺一点

我不能成佛

只因有一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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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于竹林 | 第176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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