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的哲学基础•序言二

序言

二

首先我先要分辨教育学所用的“教育”这个词和作为文艺复兴时期作为人文主义传统的“教化”一词。它们在德育当中都可以用“Bildung”这个词来翻译，这个德语单词在很多情况下，也可以与英语单词“Education”互译，这表明，在概念上两者是必然有某种联系的。当然在各自的概念史发展道路上，它们最终具有不同的经历。

诠释学大师伽达默尔在《真理与方法》中非常系统地考察了“教化”的概念发展历程，这一研究成果对于我们教育工作者来讲，具有极为重要的参考价值。比如，教化包含着摹本（Nachbild）和范本（Vorbild））两种矛盾对立的含义[1]，它们在使用这个词语的同一句语句当中同时并存（而非在这句话里是这个意思，在那句话里是那个意思，这种现象并非德语所特有，汉语也有类似的情况，称之为一词之多义，“背出分训”而又“同时合训”[2]）。这里的摹本和范本源于宗教哲学，意指万事万物都是上帝以自身为范本创造的摹本，因此万物都自发地有回归于上帝的意愿。由此衍生出教化的人文主义本质，即人类必须舍弃自己的“非神”的个别本性，比如无节制的愤怒、盲目地相信、愚昧、幼稚等等，将自己提升到上帝范本的普遍性当中去，因此，教化是一种纯粹的精神的自我发展，没有提升自我修养以外的其他目的。[3]于是，伽达默尔得出能够支持本书论述的一个结论“精神科学[4]也是随着教化一起产生的，因为精神的存在是与教化观念本质上联系在一起的。”[5]

当然，我上面的阐述决不意味着我承认精神科学的发展源自于上帝，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里的议论必须要补充进来，他非常唯物地论述道：“通过劳动，奴隶的意识却回到了它自身。……劳动是受到限制或节制的欲望，亦即延迟了的满足的消逝，换言之，劳动陶冶事物。对于对象的否定关系成为对象的形式并且成为一种持久性的东西，这正是因为对相对于劳动者来说是有独立性的。这个否定的中介过程或陶冶的行动同时就是意识的纯粹自为存在，这种意识在劳动中外在化自己，进入到持久的状态。因此那劳动者的意识便达到了以独立存在为自己本身的直观。”[6]这段话可以与恩格斯在《劳动在从猿到人的转变中的作用》一文的著名观点“劳动创造了人本身。”[7]相参证，从而让我们意识到，“人本身”除了指人类身体在劳动中获得进化以外，人类的自我意识[8]也是在劳动中产生的，这种意识的产生就包含了放弃欲望的暂时性，追求自身的普遍性和持久性，这也就是教化的核心要素，比如，某劳动者加工了一件产品，他在这个过程中并不单单是克服了自己在劳动时出现的惰性，而是将自己的诸如对美的理解、对实用的追求或者自己的手工技术等等自身的东西外在化于这件产品之中，并通过它而反过来认识了自己的价值。语文的教学说到底也是这样的一种追求，即让学生通过学习文字的传承物来返回到自我意识，提升自身的修养。这个过程就体现社会语言在自我意识发展中的作用。

从中我们轻易地看出，教育学并不是哲学的副产品，它能够独立于哲学存在，其实是精神科学发展的一种必然，它本质上属于精神科学的范畴。这意味着，虽然我们可以发展教育统计学，我们可以发展实证主义的教育心理学，但是教育学未来的发展道路，最终必然仰赖诠释学理论，教育哲学的发展乃是必由之路，本书所要探讨的语文教学问题当然也不可能例外。

但是，教育和教化的区别也是明显的。教化强调人类的自我的提升。孟子谓：“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孟子·告子》）提升自我的方法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孟子·公孙丑》）在教化里，被同化了的东西并不是语文书上的课文或者阅读的智慧技能，这些东西只是手段，一旦学生习得，便丧失了教育学的意义，转化成学生的积累和能力。“教化没有自身之外的目的……在所获得的教化里，实际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丧失了，而是一切东西都被保存了。”[9]

而教育则是强调外界对于个体的影响，并最终以个体能够获得自我教育的能力为一大目标。从这个意义上讲，人类找到了除了直接劳动来获得自身的普遍性的另一途径。

因而，我可以说，借助“教化”这一人文主义中介，我找到了教育和哲学关系。但是这也随而产生了本书所不敢轻易讨论的问题，即我们的学制当中除了语文以外，还有数学、物理这样的自然科学学科，如何来阐述他们与诠释学的关系，的确是非常棘手的课题。因为消除自然科学和精神科学的壁垒是非常困难的事情。胡塞尔在现象学中就致力于围绕“生命”概念，将人类通过外物来返回自身证明为一种普遍的方法，这样，自然科学的研究被理解为一种对于最高形式确实性和理想化的追求，但是对于这种思想的深入探讨和研究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

[1]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哲学诠释学的基本特征［M］.洪汉鼎,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21.

[2]钱钟书.管锥编［M］.北京:中华书局,1986:2.

[3]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哲学诠释学的基本特征［M］.洪汉鼎,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22.

[4]精神科学是研究人的精神能力及其产物的学问。诠释学的“理解”是精神科学的基本研究方式（是方式而不是具体的方法）,本书在精神科学方面的论述将追随狄尔泰的学术成果。可参见狄尔泰.精神科学引论［M］.童奇志,王海鸥,译.北京:中国城市出版社,2002:11—30.或谢地坤.走向精神科学之路:狄尔泰哲学思想研究［M］.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6,74—79.

[5]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哲学诠释学的基本特征［M］.洪汉鼎,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20.

[6]黑格尔.精神现象学［M］.贺麟,王玖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130.

[7]恩格斯.劳动在从猿到人转变过程中的作用［G］.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译//恩格斯.自然辩证法.北京:人民出版社,1971:149.

[8]“自我意识”是诠释学的重要概念之一,马克思主义认为,自我意识是意识对于精神、意识活动本身的认识。这一问题我将在后章“语文课的性质”中再详细展开。

[9]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哲学诠释学的基本特征[M] .洪汉鼎,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1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