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二两小酒

今日话题:父亲

人到中年,双亲健在是人生的最大财富,清明将至,没有父亲这笔财富后的我,只能默默地追忆父亲的一些往事,愿九泉的父亲安息。

小时候,记得憨厚的父亲没有别的嗜好,就是爱喝点小酒,却从来没有喝醉过,从这点酒德上说,非常符合父亲的个性——内向、老实,斯文。作为村里少数几个有点文化的读书人之一(出生于民国的父亲,小时候上私塾,其中有一位老师曾是留学日本的同宗清末秀才),父亲年轻的时候,就因为性格内向,自觉不是教书先生的料,不能随意误人子弟,在那个没有更多途径可以改变命运的特殊年代,毫不犹豫就放弃了做乡村小学老师的机会。至今,每每谈到这件事,母亲还会为父亲感到有些惋惜。

喝二两小酒的岁月。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正值国家经济处于非常困难时期,很多普通老百姓就连如何解决温饱都成问题,但是,只要经济稍微有所好转,父亲就要每晚喝点小酒。印象最深的是,年轻的父亲先后担任村里的会计和生产队长,事务比社员多,父亲每晚都是最后双脚踏进家门的人,经常要到了将近吃晚饭的时候,父亲才会回来。

冬天的时候,为了让父亲能够喝上有点温度的白酒,贤惠而体贴的母亲,根据父亲这个有规律的回家节奏,准时在做饭的时候,让我或其他兄妹去把放在餐柜上的酒瓶拿过来,再把约二两左右的白酒倒到一个用陶瓷做的小酒壶里,然后把小酒壶放进灶堂,利用灶堂烧火做饭的热量为小酒壶里的白酒加热,这样父亲回来后就能准时喝上温暖的白酒了。

有一次,当母亲把刚刚热好的小酒壶端上饭桌后,从小酒壶嘴里冒出来的浓浓酒香扑鼻而来,真的好想也端起酒壶来品尝一小口白酒的味道,几次把手伸向酒壶都缩回来了,最后还是忍不住想通过折衷的办法来满足品尝白酒的欲望,干脆打开小酒壶的盖子,把鼻子凑过去对着酒壶口做深呼吸,这下可好,一下子就被热酒呛着鼻子,狠狠地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搞得满眼泪水都流出来了。被吓着的母亲猛然回过头来,问我又在搞什么鬼怪把戏。

那时候还小,天真无知,总是不明白父亲那么爱喝酒,却为什么每次只是喝二两小酒呢!完全没有想到在那个吃饭都成问题的饥饿岁月里,能够有点小酒喝就已经非常不错了,还敢奢望一次喝个够吗!?

从不醉酒的“酒神”。后来,随着国家走向改革开放,我家的经济状况也越来越好,父亲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想怎么喝酒就怎么喝酒了,但父亲并不是那种嗜酒如命的酒鬼,依然每次喝酒都控制在五两以内,哪怕是遇到心情最高兴的时候,也绝不会贪杯。后来才知道,一是虽然父亲爱喝酒,其实酒量并不大,最多也就一次喝八两左右,必须学会自我控制;二是父亲不喜欢喝高度酒,一般以40度左右的白酒为主;三是父亲非常注重个人品行修养,从来不在人前表现失态,不管在任何场合始终保持谦谦君子的良好形象,成为从不醉酒的“酒神”。

爱喝酒的父亲还有一个令人难忘的特点,就是在那个只有二两小酒喝,根本没有下酒菜的年代里,始终把喝酒当作享受人生的一大乐趣,对“酒”充满崇高的敬意。每次喝酒,都要用小小的酒杯盛酒,还不能倒得太满,2/3杯的量即可;再把姆指与食指向小酒杯合拢,轻轻端起酒杯,缓缓地把酒杯移到嘴边,然后微启双唇,小幅度地张开嘴巴慢慢地去品尝杯中酒。经过这么一番实在够斯文的喝酒演示动作后,父亲每次要喝完二两小酒大概约需10分钟。试想,如果是酒鬼的话,会有这样的耐心去喝酒吗!

喝酒当然不能没有下酒菜,那时候虽然没钱买肉,在大部分的农村人家里还是有点其他杂粮的,父亲便经常炒一小碟花生或黄豆当作下酒菜。看着香喷嚏的炒花生、黄豆,父亲也会让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吃一点解馋。此情此景,至今历历在目。

喝上自家酿酒。后来,父亲为了能够喝上更加纯净的白酒,干脆在家里自酿米酒。反正每年家里生产的粮食很多吃不完,便把爷爷过去曾经开酒厂使用的那些宝贝找出来,再凭借自己小时候跟随爷爷偷师学来的手艺,重新建起简易的家庭酒坊,自酿农家米酒。

刚开始学做酿酒的时候,尽管从做酒饭、配料发酵、蒸馏出品等各个工艺流程,父亲都非常小心谨慎,最后还是出现了一些失误,或是配料发酵时,酒曲与酒饭的比例不对、或封存不够严密漏风、或发酵时间掌握不到位等原因,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差错,都可能导致酒饭发酵不理想、甚至酒饭只能作废;或是蒸馏出品时,火候掌握不好,过于猛火把酒糟烧焦了,令米酒变味;或是多少酒饭可以出品含酒精多少度数米酒,还不能准确把握,出品不是过于高度就是过于低度了。

由于家里没有检测米酒酒精度数的仪器,父亲也不知道在那里可以购买到这样的仪器,父亲便凭自己品酒的口感来大概判断,或者把新出品的米酒倒一点放到小碗上燃烧,如果能够点燃,证明米酒的酒精度数比较高。父亲在做这些小试验的时候,有几次就是直接把新出品的米酒点燃了,点燃后瞬间就把小碗里米酒燃烧起来;有时候,也许是米酒的酒精度数过高,甚至窜起了一个大火球,一下子把我和父亲都吓坏了。当然,经过长期的实践,父亲也慢慢的掌握了一些技巧,通常可以把米酒度数控制在40度左右。

爱喝酒的父亲还是个典型的老实农民,虽然在农村算是为数不多的读书人之一,却从不以文化人自居,从不以别人计较。作为生产队长和会计,除了做好本职工作外,对各种耕作技能同样非常熟练,经常与生产队的社员战斗在田间地头的第一线,被村民们誉为“老耕家”(即种田能手)。

正是父亲一贯秉承做人要平和的心态,勤劳的父亲身体一直都比较健康,饭量也大,每次喝完二两小酒后,不管是饭桌的菜式丰盛与否,父亲都要再吃两碗饭才能填饱肚子。所以,尽管父亲个子不高,但身体非常壮实,使年轻时的父亲全身充满“正能量”,成为既是村里的领航者,更是我们家有力的顶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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