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一抹逝去的红霞

天边，那一抹逝去的红霞

吴继忠（侗族）

　　每年的春天，我都要去到贵州省岑巩县思阳镇一个叫骚寨的村子，因为那里是我人生中的第二故乡。李花白桃花红的时候，我总是风雨无阻地去到那里祭奠我的初恋，赴一场我对女友生前承诺的一个生命中的约期。女友墓前的三株桃花总是如期绽放，那一朵朵桃花灿若云霞，燃烧着激情。我为她烧上香纸，捧抔黄土。清风一过，花枝摇曳，落英缤纷。美好竟是如此的暂短。真所谓，春者，短也。“月不可见其沉，花不可见其落”。每每这时，我不免心生沧然，一曲《葬花吟》如泣如诉在我心底回响：“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人生的至美至乐，莫不如此，四十多年的时光，我总是走不出那种落花人独立的凄美意境。常常是看花满眼泪。更怜惜墓中佳人她“明媚鲜艳能几时”的红颜命薄。唉，我那曾漂泊在他乡的岁月哟，仿佛就在昨天……

　　1980年秋，我以4分之差被无情地阻挡在高等学府的门外，带着一脸沮丧地回到了贫穷的故乡。故乡，尽管有弯弯的小河，蓝蓝的山岗，还有浓郁的民俗风情，但外面的世界是精彩的，它更令我无限神往。我父亲虽说是一社之长（当时乡称为公社），是一名五十年代的土改干部，为人正直，性子刚烈，他教育子女的信条是“棍棒底下出好人”。为此，我不幸作为他的儿子尝尽了不少棍棒苦头。我高中毕业才15岁，我不想过早地“修地球”，不知多少次向父亲哀求再让我复读一年，不知为什么，父亲就是不让我的哀求如遂。于是，在又一次惨烈的棍棒之下，我和父亲彻底翻了脸。趁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我噙泪离家出走。

　　身无分文的我，在湘黔铁路贵州羊坪火车站忍饥挨饿了两天。看到别人大口吃肉包子的馋样，我的涎水直往肚里吞，拖着无力的脚步，在较为繁华的小镇边猛喝山泉水。那一刻，我差点动摇了决心，好想回家，但想起父亲恶样还有那根抽打我成长的棍子我又恨从心生。在我思想矛盾中，我看到公路上停有一辆货车，顾不了很多便爬上去睡着了。当我一觉醒来车子已停在贵州的岑巩县。司机把我拉起来时，我已四肢乏力，好心的他听着我苍白的解释，竟动了恻隐之心，他把我带进一家饭店吃了一碗面条，然后摸出一张皱巴的伍元钱对我道：“孩子，你年纪还小，回家去吧，我想你父亲再怎么凶也不会打死你的，虎毒不食子哩！”虽然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宽厚仁慈的模样却已扎根在我的脑海，年少的我首次出门就有贵人相助，使我感到世间还是好人多。和司机叔叔分手后，我并不留连于岑巩小城，我选择走东方，是因为东方人生希望的地方。大约走了3个小时，天已近黄昏，我看到了一个山环水绕，古树葱茏的小村落。我朝村头那株古枫人家走去，一位中年妇女见我在她家门前不停地徘徊，就放好潲桶走过来对我说：“孩子，你找哪个？去哪家？”“娘娘，我是湖南晃县的，是第一次到你们这里，没有一个熟人，你能否让我在你家里借宿一晚？”我实在是饿得走不动了，为了求生，也就不顾脸面了。或许是她看我年小，又口齿伶俐，便让我进了她的家门。我用眼角扫描了她家壁上，发现贴有挽联，是写她丈夫的，且刚过世不久。按理说15岁的年龄应是胆小的，可是我挨打惯了也就没这方面的感觉了。坐在她火铺上，她一边询问我一边炒菜，我细心回答又不时为她添加柴火，我看见她脸上有了笑意，我的心情顿时也舒畅了。老人们说过“出门看天色，进屋看脸色。”她一定看中我不但会说话，还会见眼生情。随后丢过来一句话：“孩子，你一定饿坏了吧，你就叫我福英娘。”闲谈中，我也告诉了她我叫小山湖。不一会饭菜摆了上来，福英娘对我说：“小山儿，你先吃，我去叫红霞来吃饭，她父亲刚去世两个月，她胆小，放学后到寨上她同学家里去了！”

　　“妈，我来了，你在和那个说话？”一个细嫩的声音传来，我才知道福英娘有个13岁的女儿叫红霞。天生美人坯子的小红霞，推门见我就羞答答地躲在她娘的身后，不敢正视着我却又忍不住斜视。见她这娇羞样，我不免好笑，自然向她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情况。我看见她惊讶得嘴成“○”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想不到小小年纪的我竟然是一个高中毕业生。但我不告诉她们我有一个凶狠的父亲和离家出走的细节。福英娘把我安顿下来，我很快进入了流浪以来的第一个梦乡。

　　第二天清晨，我准备向福英娘辞行时，福英娘却突然对我说道：“小山儿，你在我家多住几天吧，不知为什么，你一来，我昨晚就和红霞睡得踏实多了。前几天，我俩娘崽总是不敢睡，刚一合眼，就听楼上有“沙、沙”脚步声，我以为是红霞爹阴魂不散的魂魄回来了，心里起来好害怕。”

　　“福英娘，世间没有鬼，那是你的错觉，你看你，一夜起来不是好好的么？”

　　“可我还是不踏实，虽然你年纪小，但也算是个男人，火焰高，压得住邪，就算我求你了好么？”

　　“寨子人家问起来不好吧！”

　　“我认你做干儿子，从今后你叫我干妈！这不就可以了吗？”看到她们孤儿寡母的，对我又这么好，我就答应了她，却不料这一答应就是三年。

　　认福英娘为干妈后，我每天和她上山砍柴。田土到户后，干妈教我农活。还忙里偷闲的教我唱一些地方山歌：

　　郎是半天花蝴蝶，飞东飞西无处歇。

　　借姣身边站一站，问妹要得要不得。

　　福英娘的歌声柔润甜美，听得我如醉如痴。而这首歌唱的就是我当时的处境啊！

　从此，寨上的人都说福英娘有个从湖南来的好干儿子，既文明，又孝顺，有文化又勤劳。一时间，来她家串门的人多起来了，一个冷清的家因我的到来而变得门庭若市。干妈拒绝了好多为她提亲的媒人，她放话道：“我不再嫁了，我有干儿子和女儿孝顺我，这辈子知足了。”当然最快乐还是小红霞，每次放学回来我都辅导她，她的成绩呈直线上升之势，由原来的班上中等成绩一跃升至前三名，尤其是她的作文每次都被老师当成范文在班上朗诵。老师问她成绩为何提高这么快？再三追问下，她才腼腆地说：“我有一个好哥哥，是他帮助了我。”不久，女班主任来家访，和我谈历史，谈文学，甚至外语，我们彻夜长谈。最后她肯定道：“以你的学识应该是个大学生啊，你尽管落榜了将来你还是有一番作为的，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你努力的话。”思阳镇中学王校长得知这一情况后，求贤心切的他多次上门来要我去他们学校做代课老师，我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1983年，16岁的红霞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中专，就读于黔东南师范。那段时间本应高兴的她，对我却是气鼓鼓的，不同我说话，甚至也不同我吃饭。我不知何故，就问干妈：“红霞妹是怎么啦？我从没得罪过她呀！”干妈仔细地打量我一番后才道：“小山儿，你今年19岁了，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是你太优秀，所以红霞“恨”你，傻孩子，难道你不知道我女儿早已看上了你了吗？”干妈这番话，直说得我热泪涟涟。在红霞即将离开家乡时，她大胆地对我说：“哥，我要走了，我今生有缘认识你，你就是上天派来拯救我们家的，我能有今天的成就离不开你的无私付出，我走后求哥照顾好我妈妈，好吗？”

　　我忧伤地说：“红霞，你走吧，我也要回故乡去了，不管将来我混得咋样，我一定会记得你们的。”

　　“哥，你不走好么，反正你已出来三年了，就在我家落户吧，我只要三年就毕业了。”

　　红霞的暗示象一股和熙的春风沁入我的心田。看着眉清目秀、笑面桃花、杨柳细腰的红霞，我的心就象怀揣一只兔子似的“怦怦”直跳，莫明其妙地涌起了一阵阵冲动。

　　“可是，我也想出去闯荡一番，不管成龙成蛇，我也要闯个心不甘。”

　　“哥，我知道你是一个有志气的青年，其实你的遭遇我早知道了，我妈在两年前就托人到你的家乡打听到你的情况，才知你是一个干部子弟，没想到你却遭受了到你这个年纪不应有的痛苦。”

　　“啊，原来你们早知道我的情况了，为什么你现在才对我说？”

　　“是我妈不让我告诉你，哥，我已不是小姑娘了，还记得你两年前背我去医院看病吗？你的肩膀真厚实，我好想自己一辈子就在你的肩上不下来，让你一直背我到地老天荒！”

　　小红霞的话拉回了我的思绪，前年冬天，她不幸患了病，那是深夜，看着她疼痛的模样，我二话不说，把她背起就走，走啊走，她的美丽也被我背在肩头。

　　“傻妹妹，你太天真了！”我故作嗔怒道。

　　我们走在村前的小河边，看着天空一朵朵翻动的红霞，我触景生情地指着天边云朵对她道：“妹妹，你就是那朵最美丽的彩霞，多美呀！”

　　刹那间，一行晶莹剔透的泪水从红霞的眼里流出来，她忧怨道：“我不愿做飘浮不定的彩霞，我要做现实中的我，我愿永远陪在你身边。”说完猛地扑进我的怀抱，轻轻的小手落在我的肩头，温柔而有节奏，一张香唇贴在我的耳边：“哥，你不爱我吗？”

　　美人入怀，香风阵阵。我们紧紧地拥抱了……

　　红霞踏上了求学道路，我却走向故乡的旅程。分别时，我俩已哭成一对泪人。

　　干妈道：“鸟儿长大了，总是要飞的，只是你们俩却飞往不同的方向，不同的森林！”已是村妇女主任的干妈说话很有水准。

　　与红霞分别后，我辗转回到新晃县城在一工地上干苦力。我一边打工，一边写作，日复一日地过着这苦中有乐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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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红红，草青青，转眼又是侗乡春。一天，我正在工地干活，来了两个县干部到工地找我：“哪个是吴山湖同志！”我放下挑砖的担子，顾不及擦汗道：“我就是，找我有什么事？”

　　年轻干部指着年长的那个老同志对我说：“这是我们县科委的刘主任，现在全县各部门都在修志，我们看到了你发表的文章，觉得你是个人才。知道你在这个基建队做工，来找你是想聘请你到我们科委去修志，现在就和我们走吧！”

　　基建队罗经理很快结算了我的工资，另拿出200元钱当着一干人的面塞给我道：“去吧，苦命的孩子，你做得好的话，这就是你人生的一个转折了！”

　　县科委在县政府大院一楼，当我踏进政府大院的那一刻，看着这雄伟的办公楼我就暗暗发誓：“一定好好干”。

　　一星期后的一天，我刚要下班，但雨下得很大，我站在台阶上避雨，无意识中我回头一望，一个熟悉而又让我恐怖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是父亲！”我一个激灵，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老山，你在这干什么？”父亲发现我正在走向雨中厉声问道。

　　“我，我在这里在躲雨。”我惊慌失措地回答，并不直眼看他。我能不恨他吗？是他的粗暴使我在外漂泊了三个花开花落，如果没有干妈，我不知道现在怎样，想起这些，我的心一阵阵绞痛，甚至我怀疑我是不是他和我母亲的共同产物。

　　这时，刘主任走了过来对我父亲道：“吴主任，你认识小吴呀？”

　　“岂止认识，他就是我那不争气的混账儿子，考不上大学罢了，还跑出去流浪，三年不回家，我还以为他成了孤魂野鬼。”

　　刘主任一脸愕然，愣了一会才到：“吴主任，想不到小吴是你儿子，他可是一个很有才华的青年，现在到我单位上班，难怪我问他家庭情况，他总是吱唔不答的。”

　　“什么？刘主任你说什么？有才华？上班？”这下轮到父亲惊讶了，他竖起耳朵想从刘主任口中得到答案。

　　证明一切都是真实的后，倔强的父亲悄悄地转过身去，我发现他用衣袖在眼前抹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快，但他还是抹不去直滚的泪水。是啊，他古老教育方式，使一个年少的儿子离家出走三年，这三年远在他乡的儿子是怎么度过的。后来我知道，为了寻找儿子，我母亲整天以泪洗面，天天伫立村头呼唤和张望、嗓音没了，泪也干了，娘的左眼在思念儿子的日子里不知不觉就失明了。父亲，你自责吗？我狠心的父亲呀！

　　如今，通过我的努力，我来到了县政府，父亲在三楼，儿子在一楼，同在县政府上班的父子居然对面不相认。父亲对我严管，使我产生逆反心理。那一刻，我多想冷漠他，但看到父亲两鬓的白发，我不禁心软了。三年前，他还是一头乌黑的头发，三年后却是白发如霜。父亲没说什么话，他邀刘主任进了一家饭店点上一桌丰盛的酒菜，席间，见我很少说话，他也不追问我这三年干什么，只是偶尔发出声声叹息。我不自然地对他开了难开的口说了句：“爸，你有白头发了。”

　　“还在，你叫我是爸了？”父亲把耳朵竖在我的跟前道：“你出走后，我的白发就长出来了。崽啊，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再不会叫我爸了哩！”声音苍白无力。

　　我一眼的热乎，拉着父亲的手久久无语。

　　两父子泪水晶莹，彼此揩拭。“儿子啊，爸爸我对不起你啊！”“爸，别说了，您就是再错也是我爸，何况是我没给您争气啊！”直到这时，刘主任才知到我的苦难和艰辛，他也是老泪流淌，无语茫然。

　　刘主任走后，我从身上摸出一本存折递给父亲：“这里有两仟元钱，您拿去给我妈治眼病吧！”见他不接我又说：“这是我去年做工和写文章所得的收入。”

　　“山儿，其实当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时，我就感到无比内疚，我万万想不到你能有今天的出息，而我对你太过分了点，你受苦了，我的好孩子，我哪能再要你的钱，你母亲为了你，眼睛失明了，医好她的眼睛，但医不好她心灵的创伤，这钱，还是你亲手给她吧？”

　　从此，横亘在父子之间的隔阂已经消除。

　　我将这些情况写信告诉远在贵州黔东南读书的红霞，她为我高兴，写来的信字里行间情意绵绵，我恨不得长上翅膀飞到她身旁。我把对她的思念化为精神动力。终于通过我辛勤的耕耘，我主修的志书获湖南省科技成果三等奖。随后我的命运改变了，我不用参加考试，直接被县里破格招了工，到县广播站任编辑。

　　正在我人生一帆风顺的时候，干妈来信告诉我红霞不幸患上了绝症，医生说她留在人间的时光不多了。接到这封信，刹那间我的眼泪象断线的风筝流了下来。一惯坚强的我也晕倒在地。醒来后，很快向单位请了假，到凯里医院陪红霞。“妹妹，哥哥来看你了，你要坚强地给我活着，为了我们美好的约定，我恳求你答应我！”

　　“哥哥，我知道你闯荡成功了，成了吃国家粮的人，我好为你高兴哟。”

　　我一阵哽咽，泪水止不住地滚落。

　　在凯里医院，我陪伴了红霞弥留世间的最后时光。

　　无论是医术精湛的杏林妙手，还是包治百病的良药高方，最终还是留不住红霞走向天堂的脚步。红霞临终前她紧紧拉着我的手：“哥啊，我真舍不得走呀，哥是好人，妹下辈子一定嫁给你报答你，你答应我，一定要照顾好我妈妈！”我噙着泪答应了她。

　　看着心爱的红霞撒手而去，我痛不欲生。从此，我与她阴阳两界，一纸相隔。伴随她的是蒿草斜阳、黄土一堆。而我从那一刻起神志已垮，不久就掉头发成了秃顶人。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而今我已步入中年，人生看得几清明，面对桃花浅红，还是蓦然一阵心动和伤痛。不是吗？我虽过有家室，但那几年围城内的我把干妈接来了，我要为她尽孝尽忠，因为我怀念的依然是红霞，毕竟青春无悔，初恋难忘。我的红霞呀，与你分别的一句戏言想不到成为了我们爱恋的千古绝唱。红霞啊，我年年岁岁来来看你，你咋个就那么狠心地吝啬你的脚步不肯走出墓门？冷风凄雨对愁眠啊！红霞妹，你在阴间冷清，我在世间单身，我们在世不得成双对，几十年后我一定来和你并蒂连。

　　桃花脸薄难藏泪，柳叶眉长易觉愁。

　　密迹未成当面笑，几回抬眼又低头。“古人韩翃的这首桃花诗，就已注定了我们之间的旷世姻缘。无论世事苍桑，落樱流水，你依然是那朵飘荡在我心灵的红霞！

作者简介：吴继忠，侗族，湖南省新晃县人。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工作委员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于湖南省新晃县林冲镇人民政府。迄今在市、省、国家级报刊发表文学作品一千余篇，百余篇作品获市、省、国家级奖。2015年出版了19万字的散文集《又见桃花红》，2019年出版了15万字的闪小说集《野声》。2018年，其作品《母亲的嫁衣》获中国闪小说总冠军大赛季军，同年被评为2018年中国闪小说十大新锐作家。2020年闪小说集《野声》被评为湖南省怀化市人民政府文学艺术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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