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柴米河边记事（之六）16元钱引发的悲剧||陈亚明
作者:陈亚明
当我写下这个标题，心情有些沉重，和朋友曾经谈过这个事情，并且表示要用文字形式将这个悲剧事件记录下来，朋友劝我：“这个事情太悲惨了，还是不要说、忘掉为好。”但我想，这毕竟是真真切切发生的真实故事，我们应该让人们知道，当年在我插队的乡村曾经发生过怎样不该发生的故事。
现在，若我问你“16元钱，可以做什么？”你一定会迷惑不解，16元，在今天是个微不足道的数字，只能买半杯星巴克咖啡，买两个面包，一杯好点的奶茶也不止16元。可在当年，那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可以解决两个人到三个人一个月的吃喝开销，也是我插队农村365天一天不拉，在队里干活年底得到的现金分红的一半！若我说，现在看起来的区区16元，在当年可以引起一条人命消失的悲剧，你相信吗？
那是1976年的夏天，热浪袭人，酷暑难耐，邻近生产队的队场上，一群社员在劳动，整理草堆，翻晒麦子和玉米等粮食，机械乏味的农活，让一群精力旺盛的年轻农民感到非常无聊疲乏，一般情况下，当时人们没有手机，甚至连收音机都没有，最常见的娱乐就是开一些玩笑，讲一些低俗的段子，打发时间。农民中有一位年轻人，在当年属于头脑灵活的人，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在城里挣到了一些钱，其他人知道了，就和他开玩笑，问他身上有多少钱，他掏出口袋里的钱数了一下，总共16元，这让一起干活的农民非常羡慕，要知道，在当年，那个生产队的农民，辛辛苦苦一天干活也就挣个几毛钱啊。这个农民看着大家羡慕的表情，内心就有点发飘了，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可能想得瑟一下，他用满不在乎的神情对大伙说：“你们在场的女的，若有哪位能够脱下衣服在场上跑一圈，这16元钱就归她了！”此言一出，大伙一片哗然，有人起哄道：“脱就脱，有什么了不得！”大伙七嘴八舌的嚷嚷着，但是，说归说，做归做，16元钱对大家的确有很大的诱惑力，有人跃跃欲试，但没有一个人敢真的脱下衣服。结果有几位好事者看准了一位犹豫不决好像要试一试的w家媳妇，对她说：“你脱嘛，怕什么！”w家媳妇，年方20来岁，正是年轻气盛吧，从表情看得出她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被大家这么一撺掇，只见她涨红着脸，脚一跺，豁出去了！于是，三下五去二，将身上的衣服脱得干干净净，在大伙的惊愕中，她一丝不挂，迅速围着打麦场跑了一圈，然后很快将衣服穿上，走到那位打赌的年轻农民面前，伸出了手。
众人没有想到真的有小媳妇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为了打赌16元钱而脱到一丝不挂，一时间惊呆了，全场鸦雀无声，紧接着，一片哄笑声，全部盯着那位农民看，只见那位农民，犹豫了半晌，很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掏出16元钱，递到了w家媳妇的手中。
这件事，风一样地很快就传遍了全村。成为人们当天晚饭后的谈资笑料！当晚，w家媳妇的丈夫，生产队里的一位拖拉机驾驶员，从城里买化肥回来了，听说了这件“丢人的丑事”，开始不相信，后来是恼羞成怒，想到此事发生后，会被村里人指指点点，被人讥笑嘲讽抬不起头，一怒之下，将媳妇狠狠揍了一顿！
w家媳妇又羞又恼，心里十分委屈，脱下衣服，虽然很丢人，但是为家里得到了十几元钱，事后被人嘲笑，本来心里就很憋屈，本想回到家中，丈夫能够安慰自己几句，不料，丈夫竟然打了她一顿，而且骂她的一些话让她很难承受，她感到，以后在村子里，怕是再难以抬头做人了，在家里，还会遭到丈夫的责骂，竟弄得个里外不是人。左思右想，实在是羞愤难当，难以自拔。
当夜，喝下了半瓶存在家里的农药1605（一种剧毒的有机磷农药，10毫升即可致死），等到家人发现，急送公社卫生所，已经失去了抢救机会，不治身亡！留下了悲痛欲绝的丈夫，还有年幼的两个女儿！
第二天，这件事传遍了整个大队，大家唏嘘不已，都觉得为了16元钱丢了一条年轻的性命太不值！还有就是那留下的两个小娃谁来抚养？这件事对这个家庭，对死者丈夫是何等撕心裂肺的打击！闻知此事，我和知青们都深感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来，在我心里，有一万种声音在呼喊：“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啊！”
悲剧发生后，得知噩耗的w家媳妇的娘家人，前来“讨说法”，不让遗体下葬，37度的高温下就将尸体停摆在屋里。此事惊动了大队领导，最终大队决定出面协调这件事情，安排为其打了一口柳木棺材，并给了一定的抚慰金，死者娘家人看着大热天，尸体也不能久放，就此罢休。
这一悲剧，现在说起来可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荒唐至极，但在当时那极度贫困的年代，却真实发生了。几十年过去了，现在想来我仍然觉得不胜唏嘘。“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是俗语，出自春秋时期辅佐齐桓公成为第一霸主的管仲之口，意思是百姓的粮仓充足，丰衣足食，才能顾及到礼仪，重视荣誉和耻辱。在温饱都不能保证的情况下，又怎么能够让每个人都重视荣誉和耻辱呢？
现在看这件事，可能很多人会觉得这位小媳妇死得“太不值得！”但是，回到当年的场景中看待这件事：在一天只挣几毛钱工分的年代里，16元对于贫穷中的w家媳妇是巨大的诱惑，可能一年的工分到手也就几十元。 仓廪不实衣食有忧的时候，她的选择是她当时认为是重要的，她鼓足勇气，抛弃羞耻感，挣得16元钱，但事后却面临丈夫的责骂和村民们的议论，最以死抗争。
还记那个年代缺衣少食，我们知青队乡邻家的大嫂大妈们， 在贫困时期，炎热的夏天上身也是裸着，据说当地的年轻女子，只要一结过婚，在热浪袭人的酷暑盛夏，就可以不穿上衣，见到熟人还会打招呼。还有些只能用极其便宜的纱布做件短袖上衣穿着，其实也没有什么遮挡作用。这也是现在人无法想象的，贫穷面前，人像回到原始社会，礼仪荣辱能当饭吃吗？如何好好活下去才是头等大事。
但愿16元引发的悲剧，在我们的生活中永远不要再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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