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乾道坤（10）——熊向阳长篇小说连载

论 乾 道 坤

 

 文 | 熊向阳

张保见燕王又为耿炳文添茶，就赶紧过来接过，说：“我来为老将军添茶，请喝茶。”端了起来，耿炳文轻哼一声，说：“我受不起，你放下，我有手自己会端。”张保见他如此态度，心中甚为恼恨，但又不便发作。

燕王哈哈一笑，说：“张将军，你且先下去休息，我与耿老将军有些话要叙。”张保应声退了出去，心中暗骂：不识抬举的老东西。

就在门吱咛关上的一瞬间，门外虫鸣声此起彼伏，一曲儿低一曲儿高，一曲儿短一声声长，和韵而又平仄，吟唱着亘古不变的调嗓，似乎是欢呼黑夜里的旋律，仿佛天地都是它们的。竹林深处，看不见有些许菊花张望，泼辣姿色似是等待一场秋雨。星光偷偷的隐了去，风推着云孕育一场阴谋。

窗户下一张网正在交织，长腿大肚子的八腿圆蜘蛛在上面来回纵横，银白的丝掉下来，又返上去。也许是风大，它费了很大的劲儿，可能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在周围的环境寻觅连接之点，它先放出一丝，任其飘荡，没有粘上物件，就吃回细丝，再飘一丝，挂在窗木上，从丝桥上过去固定，爬到中间，一个倒挂金钩，将身子垂下，拉到地面粘好，又一个纵身，沿丝桥抛丝，从里向外织螺纹丝，每一处打结，很是认真，纵有疾风起，并没有放弃的意思。

燕王舒了一口气息，缓缓地说：“我岂又不知老将军心有不畅，恐毁了一世英名，此事不必介怀，如今既归本王，我若登基，老将军列为一等，英名千秋，何故与下属计较。你我且聊些开心之事，权当叙些家常。”

耿炳文抱拳施礼说：“燕王多虑了，我性情向来如此，好恶分明，不假掩饰，还望燕王海涵。”

燕王示意他放下礼仪，说：“我自喜欢老将军这样的秉性，君子之风，倒是我敬佩之处，不知老将军心中可有敬佩之人？”

耿炳文缓了一下，一笑，说：“是乃元朝一位太史院司文官，此人名叫郭守敬，邢州顺德府人，掌管天文、历法、水利，是位奇人。”

燕王端茶一抿，稍有惊讶，没有想到一个驰骋疆场的武将对司文官产生敬畏之心，有些意外，旋即又说：“没有想到老将军有此兴致，对天文地理感兴趣，可是前朝制定新历法——“授时历”的郭守敬？”

耿炳文眉目放光，神情极是敬仰，说：“正是此人，他创制了很多天文仪器，研究星辰，写下大量关于天文、历法的著作。世称遗山先生的金朝文坛魁首元好问对此人大为赞赏，为他写下诸多文章称颂。我倒是喜欢此人的《临江仙·自洛阳往孟津道中作》——今古北邙山下路，黄尘老尽英雄。人生长恨水长东。幽怀谁共语，远目送归鸿。盖世功名将底用，从前错怨天公。浩歌一曲酒千钟。男儿行处是，未要论穷通。”

燕王盘着手把件，说：“我知晓元好问，忻州人，有“北方文雄”的雅号，做过内乡县县令，他的诗“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可是催人心肠啊！对郭守敬，我只知晓太祖于1368年颁写的《大统历》就是沿用此人的《授时历》，其他不知，老将军既如此佩服之为人，想必定了解此人之事，愿闻其详。”

耿炳文动情地说：“我跟太祖南征北战，对自然山川地势敏感，行军打战宜时辰而动，故对此类就有些在意，观察入心。诗曰：山川万古阅行看，何处亭亭可寓官。但使斯文垂万古，不教一日不长安。”

这倒是勾起燕王诗兴，随即吟出：“山川万里自然奇，未必真能动是非。我有一丘仍万里，与君同作北山归。”

耿炳文朗然一笑，略一沉思，托掌点节击韵而对曰：“山川万古色长青，曾与周遭入画屏。一幅吴笺谁复画，江南江北子胥听。”

燕王手臂连连上下动静，笑说：“这个极好，这个极好。如此看来，这天文地理条件不只是附庸风雅，也对我军作战布局有利，冲锋陷阵不在于勇，以地势为引，也可出奇制胜，既如此，就请老将军详细些，不必拘束繁礼，但讲无妨。”

耿炳文抚一抚胡须，说：“就先说这历法，从上古到殷商时代开始，天文观测、宇宙理论、天文仪器和历法都已经兴起，部落氏族，侯国王地，城池阡陌交通，无不贯通神秘莫测的天像与地坤，又与人们的日常生活、农业耕种，国家政治紧密相关。所以，历朝历代每个认真治理国家天下的君王，都不会对此掉以轻心。”

燕王听得非常高兴，连连点头赞许说：“自古以来，人们利用昼夜交替、月亮圆缺、四季更迭等自然现象，作为时辰的依据，君臣议政则有序有规，民商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违则乱矣，此非小事，大而上列，关乎天下兴亡，实为头等大事。”

耿炳文说：“顺应天道，则地利人和，万事万物如此。元初的历法是金朝的《重修大明历》，由于时间已久，用它推算天象就与实际相差。在成吉思汗西征的时就发生过此类现象，在初一的晚上看见的本应在初三晚上才出现的新月，这对于行军打仗极为不利，两军对垒，往往千钧一发，何况错过几天时辰，岂不危矣。民间老百姓也看到了“前日中秋节，今宵月方圆的现象。这样的历法，再不修就不妥了。郭守敬就重新编写了历法，按自古流传下的“敬授民时”一语将新历命名为《授时历》。”

燕王说：“这个郭守敬有如此能耐，历法关联易经、干支历的天象研究，推算年月日，判断气候变化，记录长时间的间隔，从而制定序列，区分阴历、阳历、阴阳历，以辨季候，确非一般人所能从之。如今朝野上下，连那乡驿偏巷稚子皆能拍掌嬉戏而歌曰：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灯火昏黄，却又有暖意，荡漾在屋子里，每个角落经过灯火的抚摸，就变得不再寂寥，若那风过窗户纸，也只会一扇一张，享受这片灯火阑珊。

诗曰：

农谚村谣轻解秘，

雨蓑烟笠负江湄。

谁言三伏炎凉候，

顿得秋来眼界宜。

 

耿炳文说：“燕王府上可否有莲花漏？”

燕王说：“计时辰的莲花漏？这个自然是有的，乃是一个铜铸莲花形器物，置于府中正厅之处。”

耿炳文笑了，说：“莲花漏正是此人创制！这莲花漏最初是有北宋一个叫燕肃的人对古代的“漏壶”进行改进创制的，十分精确，器形美绝，官府俱备，以致于商社会馆均设此器，莲花漏广泛的流传，但由于连年战乱的严重破坏，到了元朝莲花漏已经十分的罕见了。到了1246年仅有十五岁的郭守敬得到一张奇妙的图，上面就写着莲花漏字样。他对此产生很大的兴趣，就想做一个出来，但需要搞清楚它的原理，弄明白它的制作方法，就潜心研究，半月即制成功。”

燕王说：“哦，少年天鹰，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本王素日里对莲花漏并没有在意，只是下人上报时辰，也偶然间看见上部有几个漏水的水壶，水流入下部的“箭壶”里，看看箭杆上刻的数字，就知道是什么时辰了，那水壶和箭是莲花和莲叶的形状，想必就是如此而来的吧。”

耿炳文说：“正是，人们只知看时辰，却不知其中潜藏着大奥妙，要使箭的水位平稳地上升，从上面的水壶，往箭壶里注水的速度就必须均匀，而要是水壶以均匀的速度往下漏水，壶中的水面高度要要保持不变，郭守敬无师自通，仅凭一张图就创制了一件计时仪器，当真天才。”

诗曰：

莲花漏出鸳鸯殿，

指点醍醐玉盏寒。

半夜碧云教凤舞，

一时飞下九天鸾。

燕王说：“莲花漏泄一阳生，子母移来造化情。扇子括来符圣武，龙孙新著五香名。莲花漏水漏声长，烛焰临兰暖气香。曼倩在屏谁不用，一针双绣得家常。他祖上可是有此偏好奇缘？他又师从何人得此奇术？”

耿炳文又说：“郭守敬的祖父叫郭荣，通晓古代的文史典籍，擅长数术，天文，水利。郭荣有位朋友叫刘秉忠，初名侃，字仲晦，也是邢州人，年少时曾出家，法名子聪，精通天文、习研易经、善于卜筮，后来经邱处机引荐给海云法师，这禅师是耶律楚材的老师，又经过海云法师引荐觐见忽必烈，受到重用。又精习历法、道学、地理、音律。刘秉忠因父病逝，回太行山东麓紫金山老家守孝三年，郭荣带郭守敬拜他为师，和少年王恂一起学习。刘秉忠跟随忽必烈三十余年，立下功勋，元朝国号即是他取《易经》语：“大哉乾元”，建议忽必烈改蒙古为“元”，定国号为“元”。”

燕王来了兴致，连忙问道：“丘处机可是道教全真派“北七真”之一的长春子？被成吉思汗封为神仙的道人？”

耿炳文说：“正是，他是登州栖霞人（今属山东省），原名丘长春，十九岁弃俗出家，拜林海洲全真庵王重阳为师，王重阳为他取名处机。与丹阳子马钰、长真子谭处端，长生子刘处玄、玉阳子王处一、广宁子赫大通、清净散人孙不二合称为'全真七子’，兴定三年（1219）五月，成吉思汗派使者诏见，丘处机携尹志平、李志常、宋德芳等18名弟子翻雪山龙马相会（成吉思汗属马，丘处机属龙），元太祖问他如何治理天下，他回答以“敬天爱民”为本，又问如何长生久视，回答以“清心寡欲”为要。欲取天下，必在乎不嗜杀人。”成吉思汗大赞，尊为神仙。命他掌管天下道教，免除道院、道士一切赋税杂役，道教兴起。秋冬又三次召见，畅论天下之道，询问治国和养生方法。命耶律楚材将言行对话记下，编为《玄风庆会录》，李志常将路上见闻和诏见情况写成《长春真人西游记》一书。哈哈，一时兴起，竟然扯远了，请燕王见谅！”

燕王听得津津有味，连连说：“不妨事，不妨事，甚好，正合我意。只管随心而论，不用拘禁。这丘处机治国理政之道，还颇有道理，我懂，老将军是借长春子之语以提醒本王敬天爱民，不可嗜杀，极好！成吉思汗倒是有博天达地之胸怀，是乃我敬佩之人。”

耿炳文说：“人生大道，大象无形，皇天厚土，皆有因果。我听闻有一个著名的相术上的故事——在汉文帝时，有一个宠臣名叫邓通，此人没有什么才能，是一个宫中划船的黄头郎，邓通发迹，缘起汉文帝一个怪梦。梦中，文帝飞身登天，就差那么一点，无奈间，一黄头郎从身后将他推上天。回首望，黄头郎衣带反穿。文帝梦醒入坐船中，见一划船人头戴黄巾，衣带反穿，如梦中之人。问其姓名，姓邓名通。邓与登同音，文帝龙心大悦，对助己登天之人恩宠日甚，邓通原本粗人，胸无点墨，无治世之才，从黄头郎直上二品大员，仅次于宰相。只是小心乖巧，又善于谄媚君上，得以权势。

其后，文帝又派相师为其占卜，是否真能助己登天，算命先生预言会饿死，邓通吓得不轻，便禀奏汉成帝：'臣邓通，居家清廉，家无积蓄，相师说我应该饿死。我家里如此贫穷，将来恐怕真的会饿死。’文帝不高兴了，说邓通富贵贫贱在寡人掌控，小小相士何出此言！就说：'朕能使人富贵，也能左右人的生死，相师的话有什么凭据？朕赐中江铜官山供你铸钱，自己来造钱，怎么可能会饿死呢。’ 邓通闻言很高兴，就去巴蜀铜官山铸邓氏钱，又开挖严道铜山、临邛铜山、峨嵋县铸钱，又听闻河南泌阳、云南出铜山，到处奉皇命开山铸钱，从而使“邓氏钱，布天下”。邓通富甲天下，心想从此以后便可以一劳永逸，安享富贵了。

那施耐庵《水浒传》中的王婆对西门庆说道：“大官人，你听我说：但凡捱光的，两个字最难，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得。第一件，潘安的貌；第二件，驴儿大的行货；第三件，要似邓通有钱；第四件，小就要棉里针忍耐；第五件，要闲工夫：——这五件，唤作'潘、驴、邓、小、闲’。五件俱全，此事便获者。

如此可见邓通之影响，但福兮祸之所伏。邓通的富贵来得突然，去得快捷。没想到过了不久，文帝驾崩，太子继位，即为汉景帝。那邓通立马免职，所有铜山收回，抄没全部家产不算，倒欠债几亿钱，念他是先帝的旧臣，才免于一死，打入天牢。又有许多官员禀奏邓通还有其他罪状，景帝命断其食物，一连七八天连一口茶水都喝不到，狱卒端来一碗水，不料却被狱官看见，大喝一声，狱卒吓得手一抖，整碗的水都洒在地上。邓通富可敌国，临死前到底连一口水都没有喝上，正应了相师饿死之言。”

燕王说：“命由己握，何来算命？人之善恶，皆由自取，贪欲过剩必遭祸患。”

耿炳文说：“燕王说的极是，不过，这易经乃推演天道之理，实为上道，《汉书·天文志》记载：“日有中道。月有九行。中道者，黄道，又曰光道。”择日术将黑道六辰为凶神，认为犯之不吉，将有大祸；黄道六神所值日的那一天则为吉日，百事吉利，不避凶忌，万事如意。歌曰：建满平收黑，除危定执黄；成开皆可用，闭破不相当。却被小人用以谋利兴乱之借由，而实属恶鬼惑众，当年我平徽州妖人之乱，亲眼所见受盅惑人竟达万人之众，犹如瘟疫之毒也。”

燕王说：“此是愚昧无知，被妖人利用，这等事不绝，实乃民众不察不知。需以圣人之言，教化而至清明。”

耿炳文说：“文能安邦，武强定国。天下昌盛，必须是文武兼备。”

燕王说：“老将军说的极好，续说郭守敬水利的事，我居燕京时常见黎民用水之苦，田野灌溉实为不易，庄稼地贫无粮，不可饱食，怎能安居乐业，可见惟有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才能成其大事。”

耿炳文说：“水为大地脉搏，生命之源泉，性情温和的水使山河秀丽，草木茂盛，飞禽走兽欢呼雀跃，狂风暴雨的洪水则可摧枯拉朽，房倒屋塌，庄稼绝收，害人性命，生灵涂炭，灾难沉重。1262（中统三年）元世祖在上都开平召见郭守敬，他当面向忽必烈提出六条水利工程建议：一是建议修复从中都到通州（今北京通州区）的漕运河。二三条建议顺德府城北的达活泉引入城中，分成三条渠，再从东面流出城浇灌田地，不但田地可以耕种，而且澧河水也可以与滹沱河会合，再进入御河（今卫河），船只可以在这些水道通行无阻。第四条建议在磁州（今河北磁县）东北滏水和漳水合流处引一支通往澧河，可以灌溉三千多顷田地，第五六条建议利用中原地带的沁河河水，以及黄河北岸的水道建设，极大解决四千多顷土地灌溉问题。

这些建议都是郭守敬亲自查斟统计之后提出的，元世祖任命他为'提举诸路河渠’，负责各地河渠道的整修、管理，后又升任'银符河渠副使’，第二年，他和张文谦又修复西夏古河渠，总共可灌溉农田九万余顷。他又提出增辞中都水源建议，他在金代曾在燕京西麻峪村的浑河（今永定河）分引一支出西山，这个出口叫“金口”，上可输送西山木材，下可扩展京师水运。郭守敬被任命为都水监，1274年，忽必忽派大将伯颜大举伐宋，为便于联系，另设水路驿站，他受命考察，定下中原五条河渠干线，水上交通站——“水驿”出现。

1276年都水监并入工部，他出任工部郎中。测量黄河中游地形，以及京师到汴梁（今开封）沿途水平高度等等。又和王恂、张文谦、张易、许衡一起完成历法改革，1279年在大都建立司天台，观测日月星辰，创制浑天象、简仪、景符、圭表、窥几、观星台仰仪，又进行“四海测验”，编制《新测二十八舍杂座诸星入宿去极》和《新测无名诸星》，1294年，63岁的郭守敬升任为“昭文馆大学士”，成为太史院最高长官，主管天文、历法，1298年又制造水浑运浑天漏，1316年86岁的郭守敬在知太史院事修订天文星宿时去世，归葬于家乡邢台，可谓前无古人，千年一大才也！”

燕王陷入沉思，眉头紧皱，手指轻轻地叩击桌面，茶碗里烟气慢慢的飘散，桌子上的香炉透过细孔发散出来，檀香同茶香混合在一起，升腾起来，在屋子里缭绕着，窗外传来沙沙的声音，有雨落了下来，这夜就更加寂静了。燕王走向窗边，灯火在这气息包围之下显得珍贵，绵延不绝地引向窗外，力量在客栈上方呈现，远处的山峰潜心修炼，点缀在山河之间的破屋疏房也已经潜伏。

耿炳文看着站在窗户边的燕王，他一直保持着沉思的状态，手中盘着个把件，是通体黄色亮泽的玉佛，包浆温润。自古人养玉，玉养人。耿炳文腰间也系有一件脂白子玉葫芦，大葫芦一片叶子缠绕小葫芦，整体形态流畅圆润一把抓，盘起来很有咬头儿，这蒲山玉把件，产自豫西南南阳府蒲山，手感温润油腻。

上古巫师祭祀即以玉为器，自先秦高古玉件显于达官贵人府邸，公子王孙以及民间商贾均喜把坑，将生坑盘成熟坑，黎明百姓无缘玉器，便以木质核桃、崖柏、小叶紫檀、金刚、百香籽为把件。风行至于两宋，由于宋徽宗陶醉于艺术品收藏，把玩玉器，上行下效，米芾、贾似道等士大夫也对之情有独钟。加之文风隆盛、以欧阳修、司马光等大文人引领，包括李清照、赵明诚夫妇在内涌现出了一批批金石收藏考据研究者，手把件脱胎自宋代的“旮瘩件”，自然而然的就意趣生动，人皆宜盘，常情而润心养性。

风钻进来，燕王猛一抬头，吸了一口凉气，便唤人拿来披风，也给耿炳文披上，又命人去问掌柜的再提些热茶来，看着窗外的雨，思绪万千，又说：“这雨不知要下到几时？唉，老将军方才说水驿之事，倒是给我提醒，若多造些船只沿水路攻入应天，则水陆夹击，定可直取建文，军士百姓也少受战事之祸，岂不天大功德。”

耿炳文说：“此计甚妙，只是需多造大船以及弓箭，以坚船箭雨之利，则无往而不克，成吉思汗以金戈铁马成为拥有四海的王，打过多瑙河，成就一代天骄。燕王如雄鹰展翅，定可翱翔苍穹九万万里。”

燕王说：“我若为帝，不纳岁、不和亲、不朝贡，非若拥有四海，必使万国来朝！使庶民乐于耕种，斯享小康。使商旅勤于纵横，天下兴盛。使帆船驰于江河，永宣光明。”

耿炳文觉得燕王的雄心壮志在眼前描绘，如一幅雄浑壮阔的画卷徐徐展开，一种气吞山河的君王凌凌之霸气弥漫着，他看着灯火之后的高大兴奋的身影，慢慢的缩小范围，成为一个点，正好与窗户下的蜘蛛重合，那面网已经有些小了，抗不过风的肆意妄为，他重新盘旋着，一层层叠加，不断扩大，结实的网在风中摇摆，但是他仍然不肯停歇，继续着，把心中的江山蓝图，如滔滔江水一样汹涌澎湃向前。

燕王说：“老将军且看，数竿瘦竹，叶片飘然摇曳，疏草偏倒一边，仿佛风尘迷漫，有簌簌之声。可是它们依然是挺拔的，直上云天。”

耿炳文走到窗前，风雨中竹叶墨绿而鲜活，在灯火映照下有趋然之韵，挺然之节，苍然之姿。他想起来一个人，被民间称为：“夏卿一个竹，西凉十锭金”的昆山夏㫤，以擅画墨竹名贯南北。说：“若夏㫤在此，又是一幅绝美韵味墨竹啊！”

燕王说：“在野的文人画家受元代画风的影响，大多远宗董巨和二米，近师赵孟頻及元四家，重模拟而少创见。夏㫤则使人目为奇珍，使观者神游其境。”

耿炳文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夏㫤师从王绂，王绂得文同及柯九思遗法，画竹遒劲姿媚，纵横洒落，充满林野散逸之气。有魏晋文人文风，笔墨轻松自如，形态妍秀萧爽。以天地为幕，以园林为布，自由纵横捭阖，被评为:“有倪之逸，无其疏野;有柯之雄，无其伉浪”。夏㫤的墨竹,转益多师，取精用宏，榕铸名家之长，将山水云烟融入画面之中,透迤曲折，风姿绰约，竹的清标幽韵与浩荡的山野林泉之趣融为一体，姻姿雨色，偃直浓疏，动和矩度。实为旷古之绝美，诗经之雅歌般怡人。”

燕王说：“老将军鉴赏甚好，甚是如此，我府邸藏有四君子画，每品赏识，人竹皆有劲秀洒然，有微风拂梢，含露带雨之意，极有江湖儿女情长之侠骨与柔美，我闻听擅写筱篁细竹的宋克，工笔细腻小巧，擅作双钩竹的金湜枝节有力，擅勾勒竹石的顾禄以及夏㫤的学生张绪、屈杓、吴谳等皆有风骨，但是他们都逊于夏㫤。”

耿炳文说：“四君子画极盛行于府院内外，朝堂文人及宫廷画师多以写竹为雅事。墨梅画也是承元末遗风，多宗法王冕繁花之丛影。陈录的月下老梅一枝,墨写枝干，圈点白花，微烘绢底，托出明月。浑然天成中有气畅力遒，但看锋芒所指之处，老干劲硬，枝柯如铁，极显梅花刚毅倔强之个性。朦胧的月色，画面静谧之美，恰有江上渔者独钓寒江雪之意境。尚有冰壶道人王谦笔下的梅花，清奇苍古， 幽韵动人，有苍龙出岫之势，着实让人叹服技巧艺绝。”

燕王说：“唐宋时文风极盛，人皆有喜好，超然怡情，安居乐业，小康生活。但兵卒衰退，以至于亡国，由此可鉴大明若以文武之道须相得益彰，方可天下昌明，久享太平。”

雨的音符在游荡，长长短短的线条，是模糊的，又在黑夜的光里亮着。它们的轮廓左右延伸，漫开去，形成万千密林的回忆，他的沉思正如这颤动的音符，不停地搅动着周遭的空气，以连绵不绝的力量，让它们得以流动。玉佛在手，静静地旋转，玉佛张开嘴大笑：“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声如洪钟，有排山倒海，气吞山河之大气磅礴之势，回响在这静静的夜里。

耿炳文盘着玉葫芦，慢慢的给它加温，那些线条仿佛有了生命，在手心里鲜活灵动，一天天蔓延生长起来。没有菩提树下那般的圆满，也许那个样子，就是达摩一直想要找到的光，而对于眼前的耿炳文来说是一个确定的答复。

诗曰：

 

道心静似秋潭水，

世味寒如晓露浆。

但得胸中无了物，

何须肘后更吞香。

平生最爱煎茶曲，

乾道论坤问酒狂。

今夜定来何所欠，

一灯明灭照书囊。

 

燕王想起姚广孝的一首诗：“道在春前未肯休，相逢还是弄春愁。花边玉面谁得似，叶底黄鹂最好游。不待歌成因坐折，有时酒渴恨无由。遥知不奈天涯客，雨湿风吹满眼愁。”

耿炳文想起丘处机一首诗：“道人清骨寄丹丘，笑我区区未易酬。白鹤山前三宿恋，清风阁上一朝游。闲题梦扫西岩石，老作颠吟栗里侯。他日若寻林处士，愿求云路驾轻舟。”

燕王转身一挥手：“拿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