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和哥们爬在树上干起来,头昂得累些,巴掌大的梨树叶子,上面的露水明闪闪的,掉在头上身上,衣服一块块湿了。罗老头站在地上接梨,慈眉善目,知足得很,微微地笑意时时挂在面上,丰收的喜悦情不自禁溢出了心窝,那带着仙气的雪白胡子飘呀飘呀……他说:"过去我也上过人市,过去的人市和现在的人市可不一样,那时肚里挨着饿,饿得眼花潦乱,我们就在人市上铺点柴禾躺着,人家用你,你干得好,象地里活路全,手脚勤快,人家喜欢留下你,干一年或干半年,地里活路不全,干一天或干两天的,我呢?地里活啥也能干,咱也不惜力气,在人市上好找活,现在你们这上人市,吃得饱穿得好,改革开放靠力气来挣个钱,这好哇,年轻人出点力气还长呀!"罗老头招呼大家说:"累不累啊?累了就下来抽烟,渴了就吃梨。"他拆散了两盒烟,把烟卷放在了一个梨筐里。“可别累着,活干不完。"罗老头知道体贴人,他顺手从梨堆上拿上摔坏了的梨用手指掐哒掐哒两下子,咬着吃起来。日头毒毒地晒起来了,前晌的凉意顿消,衣裳也干了,一丝热意传遍全身,嘴皮子干巴巴的,胳膊也累酸了,顺手摘个大梨咬起来,名扬天下的赵州雪梨细甜丝软,的确胜过王母娘娘的甜桃。说起赵县,有出名的赵州大石桥,柏林禅寺,董庄梨花节,各子汉墓群……"吱吱吱"骑摩托的来了,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那一头乌发又黑又亮,一股腻人的香气。他骑到罗老头跟前,傲气地说:“爹,今天这几棵树要他们都卸了。"罗老头:"宝琪,今天中午买几斤肉,大伙干得挺欢,听见了呗!"宝琪:“肉要买,活也要干完。"他环视一下哥们,他望着我在树叉上正吃梨,用手一指:"你小子好大胆,偷闲,不想干就滚走。"我火冒三丈,把吃剩下的半块梨狠狠地摔在地上,从树上跳下来,又把那块梨用脚踩了两下,哈,滚走就滚走,把手一伸:"给我工钱。"宝琪强词夺理:"给你工钱,想得倒美,你没有干活光吃梨。"我口渴吃个梨人之常情,我干活没有偷懒,到哪说理也不怕,二百五劲上来了,"你爹在这里,偷懒不偷懒问问吧?"宝琪见我真发了火,他倒笑了,脑袋瓜真油,嘻皮笑脸地说:"我给你闹着玩哩,别在意。"“你也别给我闹玩了,我也不吃这一套,没有钱我们穷死,我受不下这口气,不干了,哼,比当年地主资本家还厉害呢。"我狠狠地一屁股坐在沙土地上,我真后悔,我不该挣这份钱,这是出力气的钱,到那挣不来呢?偏偏来这找气生,滚走,这个滚字难听死,要是货货在场,不把我笑话死才怪呢?一个汉们家,脸往那搁,人家叫咱滚走就滚走呗,我站起身,走到正在卸梨的建强跟前说:"我走哇,你把我的工钱支了。"建强从树上跳下来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没有少干活就是了呗。"“我不干就不干,走哇,没有这几块钱我照样活着!"我疯了似地推起自行车就走。罗老头看在眼里,气得把胡子一抖说:"宝琪,你娘的蛋,你想干啥,这是我找的人,想把我气死!你滚走,这儿的事你别管。"宝琪看事不好,想溜,屁股往摩托上一垮“吱"裤裆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的小花裤衩,羞得他面红耳赤,骑上车跑了。“年纪轻轻的就不想干活,光想玩儿。"罗老头走到建强跟前说:"把你们那位叫来吧,宝琪从小没娘,让我惯坏了,不懂事,谁也别和他较真哩。"在梨园里骑车,尽沙土堆儿,走得很慢,听身后是建强的喊声:"国彬……国彬……你等等……"建强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还在拚命地喊:“国彬……你等等……"我光顾闷头朝前走,一根低矮的梨枝划在了我的前额上,一阵火辣辣地疼痛,碰得那梨枝晃了三晃,摇掉两个大梨,摔碎了,真可惜。我用手摸了下前额,一片血沾在手上,这时建强追上了我,抓住了我的车后架子。我真觉得热血沸腾,鼻子一酸,泪窝又浅,泪,涌出来了,一棵连着一棵掉下来,长这么大在父母的怀抱里,哪受过这样的委屈。别看我平时说话哈哈哈,可真上了火,六亲不认,十头牛拉不回。"建强,你别拉扯了,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说不干就不干,我要干,除非叫日头从西边出来。"“干不成不干也得走,你给我车子。"我奔过去,把车子从建强手中夺回说:“晚上人市上见。"此时建强眼里有一团湿乎乎的东西在晃荡,"国彬,你真的走?"“你听我一句话,过去我们上中学时,我曾帮你补习功课,我是班长,说话处事对不住你的地方多担待,而现在我们在平等地干活,天下人谁不弯腰实实在在地干活,谁的日子就不好过,再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事看着办,别光由着性子。"建强看实在挽留不下我,也不再说什么,我推着车子走了。
作者简介 : 田国彬,河北藁城区贾市庄镇耿家庄村,生于一九六一年,农民,曾在一些杂志上发表小说,著有长篇小说《红色的旗帜》,在菊野文化传媒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