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普罗米修斯的火种—流星雨44
文/吕施张
第四十四章 流星雨
周五晚上八点过十五分了，普思利最大的那间会议室依旧灯火通明。偌大的会议桌上被笔记本电脑和凌乱的资料占了大半，就手的间隙处放着各式提神醒脑的饮品，红牛、咖啡、浓茶……中央空调的温度调得足够低，不经意地瞄一眼，俨然可见出风口有丝丝轻薄的白气；即便如此，可依旧扶不正桌子边上东歪西倒的人，持续两周高强度的加班加点，大家肉眼可见的疲惫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
安静不一定就是聚精会神，有时候也可能是一种无声的抗议。果不其然……
“老大，累得脑袋都麻木了,不如早点下班让大家喘喘气……再说今天还是小周末，天文台说从十点开始还有规模盛大的流星雨呢……”
说这话的人顶着一头小卷毛，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此刻镜片后的眼睛正巴眨巴眨对着庄则晔发射着谄媚的光。
闻言，庄则晔有些迷蒙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到男子的脸上，像个雨刮一样，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然后才说：“陈子树，你不是单身狗吗？要什么周末。”
庄则晔是个严格的老板，但不是一个严厉端架子的老板；他常说密不透风的强压只会制造如同沼气易燃易爆的不稳定因素；松紧有度才是一个合适的工作氛围。所以即便他的语气不佳，被直呼其名的陈子树依旧不怕他。后者讪讪一笑，“是，我是单身狗，但其他人都是有男朋友，……”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林玥，没敢停留便心虚地滑向了其他人，“有女朋友，有家庭的人……总不能让大家只顾事业不要生活吧？这样不利于社会和谐啊。”
陈子树声音不小，显然是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大家都心知肚明，这种事情总是需要一个炮灰，现在还不是表明态度的时候，但是两只耳朵明显都竖立了起来。
“还有，”陈子树故意凑近庄则晔，“今夜的英仙座流星雨可是今年第一场流星雨啊；我听说，情侣至少都要看一次流星雨，留个美好会议；你就不打算约上简总去看吗？”
话音刚落，陈子树没得到庄则晔的反应，反而招来了林玥意味不明的一个眼神。他刚要深究，林玥又垂下了目光。
庄则晔不为所动自有他的因由。他知道今夜有流星雨，是中午时听毛置行说的。小毛一早便约了几个朋友到山上去看，说要给他和简钰留个位置；待听到庄则晔拒绝后，小毛还嘟囔了一句“不懂浪漫”。
他并非不懂浪漫，而是今晚简钰也要开会。出了秦宗耀那件事，整改、调整架构、换人……桩桩件件都是硬骨头，有够她忙的。庄则晔能帮得上的忙就是给她推荐了好几位优秀的候选人和事务所、审计机构。
一对情侣，如果两人都是职场领袖，那么注定朝夕相处的时间很少；但反过来也有好的一面，那就是双方的职位高度和社会氛围一致，最起码能够互相理解。
“老大，怎么样？”陈子树推了一把沉默不语的庄则晔，然后提了个方案，“大家休息好，周日再过来加班。”
庄则晔有些无奈地揉了一把额头，虽然项目进度紧张，但这样打疲劳战实在效率不高，还真倒不如放大家回去好好休息。他略一思忖，刚要张口说话，“咚咚咚…咚咚咚……”就被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给打断了。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陈妍从门后探出了半个脑袋。她眼里含笑地同看向她的眼睛逐一打招呼，最后定在了庄则晔身上。黑圆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没有说话。
“什么事？”庄则晔眼皮一抬，语气里是疲惫混杂着一丝烦躁。
陈妍露出了一个想要收敛但却放肆得很的笑容，因为她有恃无恐，“简总来了，还打包了好多宵夜。”
庄则晔放走了，或者说赶走了所有人；让大家领着夜宵各回各家。
简钰被他拉坐在身旁。简钰用的香水很独特，有一种雨后林木萧森的清沁，闻着心神一松，于是便像藤缠树一样顺势倚靠在她身上。简钰挺直了腰身，让庄则晔靠得舒服些。
“怎么有空过来？”庄则晔半阖着眼，下巴搁在了她的颈窝处，温热的气息像只蝴蝶的翅膀，一下一下地刮着敏感的肌肤，每一次都像过电一般。
简钰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咯咯一笑，“会没开多久因为调整架构的事情又吵了起来，这回眼看着是压不住了，干脆散会，省得浪费时间。”
人心各有所图，行事各自为政，哪里不是一个江湖；关于这一点，庄则晔自然也是洞若观火。他语带调侃地说道，“原来还有简总也摆不平的事啊。”
简钰搓揉着他已经散乱的头发，“也不是摆不平。对付一切蛮横不沟通的最好方法就是武力，我倒是想，可惜理智不允许啊。”
庄则晔被逗笑了，知道身边人说的是俏皮话，看来她的心情丝毫不受影响。
但凡认识简钰的人都说她好，这般好，那般好，说的都是显而易见的优点。其实庄则晔最欣赏她的内核——心态。再重的事情也打乱不了从容怡然的气度，仿佛天底下就没有让她难以下咽硬骨头。通常来说，一个人的个性与后天的经历锤炼有很大关系，有时候庄则晔会情不自禁地揣度，简钰究竟经历过哪些跌宕起伏的人生才能成就现如今这般模样？
“诶，”简钰轻拍了一下他的脸颊，将他从迷浑浑的状态中提了一下。“打算投资无人机吗？”
庄则晔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综合三家无人机公司的SWTO分析模型。也算是商业机密，但他的事情从来没想过要防着简钰。
“嗯。”他应了一声，“你帮我看看，给点意见。”
庄则晔做投资有个比较个性化的考量，那就是他甚少会投资新兴产业的第一批充当开路先锋的企业。他通常都是待技术稳定了，有龙头企业出现了，就会投资第二梯队里面的佼佼者。有人问，这样不晚吗？不晚。一个新兴型行业有足够长的生命周期，越成熟的技术代表会有更广泛的场景应用，那就代表着有足够大的市场前景。
简钰看了一会，说，“这个行业我不太了解，给不了专业意见。不过我建了一个数据模型，可以动态模拟出企业未来3-5年的财务指标，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套这三家公司试试。”
庄则晔一下子坐直了，掰过简钰的脸，两人眼对眼，鼻对鼻。他说，“要不要到普思利来当老板娘？”
冲口而出的分明是一句戏谑话，但他的心却正经地荡漾起来。
简钰近在眼前的眉眼像是化开的春水，丝丝缕缕都是情。
“不划算，当老板娘，你的算我的，只一份；不当老板娘，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有两份。”
“吖，”庄则晔笑着用指背刮了一下简钰的鼻梁，“这么精明……”
有时候答案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能一直陪着你闹陪着你笑，于是一时间迤逦缠绵无比；好一会后，庄则晔提议说，“我们去看流星雨吧。”然后将中午毛置行对他科普一番的英仙座流星雨知识一字不漏地说与简钰听。
简钰露出了颇有兴趣的神情，“听起来挺不错的，不过要到市郊看有些太麻烦了，来回折腾的，你不累吗？”一顿，她想了想又说，“你这楼的楼顶能上吗？”
庄则晔明白简钰的意思，只是为了安全防范，这个时间点楼顶肯定是锁住不让上的。不过他公司下几层倒是有一家露天咖啡厅，想来也能看，但想来肯定不少人。
简钰倒觉得可行，看什么，在哪里看，是否最佳观赏点什么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与你一同感受，一同共情。
庄则晔牵着简钰下到咖啡厅时，果然人声鼎沸，大家都翘首等着漫天流星。
幸亏咖啡厅的经理认出了庄则晔，普思利是他们的外卖大客户。经理行了个方便，将他们领到了办公室旁的一个小小露台上。露天很小，也就仅能站三四个人，但视野也算开阔，加上今夜天色清朗，也不失为一个好的观赏点。
此时，天空已经有些零落的流星滑过，城市里因为有各式灯光干扰，不细看容易忽略掉。观感肯定不如在郊外的山上清楚震撼。
庄则晔从后抱紧了简钰；夜风挽起了她的发丝，飘飘绕绕地往庄则晔的嘴眼处送，他被撩得痒痒地想发笑。
看了一会，简钰突然让庄则晔闭上眼睛。庄则晔虽然疑惑，还是言听计从了。先是感觉扣在简钰腰的手被拉了起来，五指张开了，然后掌心被放置了一个方形的小物件。
“什么？”庄则晔同一时间张开了眼睛。
“一只古董怀表，想送你很久了。”
简钰上次回京，收拾了一些个人的旧物品。其中有一支珍藏的旧怀表，是她爸爸留下的。只是这一番来历并没有坦白告诉庄则晔，毕竟物件背后的故事太沉重了，眼下不是适宜的时机。她只说是自己淘的古董，乍一看就觉得很有眼缘，所以想送给庄则晔。
室外的灯光有些昏暗，庄则晔看不清怀表的细节，细摸一番，只感觉手工精巧，很有质感。虽然他并不是很清楚简钰送这份礼物的心思，但收一份别致的礼物总归是一件幸福愉悦的事情。刚要说几句浓情蜜意的话，就听见隔壁传来鼎沸的人声——“流星，流星”，“许愿，快许愿”。
两人不约而同地昂着头，像是天幕中突然炸出了一组组烟火，漫天的流星争先赶后地划过天际，奔赴宿命。一瞬间的绚烂光，然后是永恒的空寂，这份对比带来的无与伦比的震撼，让两人一时间都缄默了。
半响，简钰的声音响起了，“你许愿了吗？”
庄则晔：“不用许愿，我想要的，都有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抱着简钰的双臂有意地收紧了些。
“……”
“你许了吗？”庄则晔有些好奇。
“许了。”
“……”
都说不能问许愿的内容，否则会不灵验。但是聪明的人自然知道问话的技巧，“跟我有关吗？”
简钰没有回话，她转过身，与庄则晔面对面。四目相投，在星空下，温柔缱绻是无声的表白。在庄则晔觉得心满意足之际，简钰又语气深情坚定地给了一句肯定，“只能与跟你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