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趣】人比人 | 散文 仝建设

人 比 人

仝建设

 【本文作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旧作新读，读趣依然盎然不减当年，且平添历史沧桑感】 

一位在乡下从事修理地球工作的朋友，气喘吁吁地爬上我那位于五层之上的居室，屁股还没落座，便脱口赞道：“你家真阔气！”他的所谓阔气，指的是活动间里一台 18 英寸的卧式彩电，一套美其各曰仿红木实则为假红木的沙发，外加一张并非仙人用的“八仙桌”和四张方凳。对了，还有一部基本上是摆设的电话。“我这辈子不知什么时候能住上这样的房子！”这是他落座后发出的第二句感叹。

在此之前，我对自己的这个家虽然尚为满意，却从未与阔气联系起来。听他一说，才觉得果然是阔气。几十年前，我们向往的共产主义生活，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现而今，电灯电话已进入寻常百姓家，楼上楼下暂时还谈不上，不过至少已经做到上楼下楼了，按当年的标准衡量，距离共产主义也就是一步之遥了吧，这还不算阔气吗？

时隔不久，又一位小有财富的朋友光临寒舍，他眼睛四下里一扫，脱口说道：“你还这么寒伧！”我明白他的意思，房间没空调，没音响，电视太小，家具太少，空间因而又显得太大。“你该将房子装修一下，至少也吊个顶、装个墙裙什么的。”这是他落座后说的第二句话。其实，我的这位同学和真正的大款相比，充其量只能算个小巫。那么，在款爷们的眼中，我这套自我感觉不错的居室，大概也就和贫民窟差不了多少了。

由此想到一句俗话，“人比人，气死人。”俗话虽然通俗，但往往是生活现象的高度概括，具有很强的规律性和浓厚的哲理意味。同样是生而为人，同样在人生之路上辛苦奔波，只是因为种种主观的客观的原因，人的生存境遇却高低悬殊如天壤之别。我的那位乡下朋友和我相比，我与那位姑且称为小款的朋友相比，小款和大款相比，较起真来，说气死是夸张，说心理不平衡，恐怕是不算冤枉的。

不过这句俗话也有不足，它有点像傍大款的小蜜，眼睛只盯着比自己强的人，而不知道人与人之间还有另一种比法，比如大款与小款比，小款与我比，我与乡下朋友比，恐怕不仅消了气，还应该心满意足才是。就这一点而论，还是另外一句俗话更全面、更合辩证法，那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惜人们往往只比上而不比下，枉给自己带来许多自寻的烦恼。

我有一位自小一起长大、又有多年同窗之谊且交情非同一般的密友，事业小有成就，虽未直接从政，但套行政级别，大约也够得上九品了。前不久，这位老兄从不远千里来我家做客，谈起我们共同的熟人，他如数家珍般地告诉我，某某已做了什么官，某某已到了哪一级，言谈话语中流露出生不逢辰的伤感。我问他知道布莱尔这个人吧，他迷惑地睁着眼，怪异我何以叉开话题。我对他说，布莱尔在我这个年纪，早当上了英国的首相，而我还不知道首相为何物。要说遗憾，我岂非更遗憾？要是人人都这个比法，那生活中的遗憾实在太多了：没有接受过二十八响礼炮的欢迎，没有住过总统套房，没有出过国，没有留过洋，甚至没有请人给洗过头，没有在泡脚屋泡过脚……。假如带着这么多的遗憾去生活，那生活真太令人遗憾了，还有什么乐趣可言？但是反过来比一比呢？或许你就会感到自己得到的够多了，说是生活的宠儿也不过分。人生是谜，生活是谜，那是因为你陷于其中目迷五色而不能自拔，如果换个角度，就会发现，谜底其实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简单。

人的际遇、机会、能力各不相同，因而才有人与人之间巨大的差距。通过比较，完善自我，缩短差距，不仅无可厚非，而且是一个人富有进取心的标志和前进的动力。但是，如果一天到晚只想着力不能及的事情，为自己能力达不到的事情忧愁烦恼，就会像欧阳修在《秋声赋》中说的那样，“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把红润的脸庞折腾成枯木的颜色，让一头乌黑的秀发变成斑斑驳驳的杂色，整一幅“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的模样，那就有点走极端而得不偿失了。如果再进一步，在“人比人”中像周瑜那样活活地气死，那简直是自我戕害，岂非辜负了上天的好生之德？由这一点说，我不反对“人比人”，却不赞成一味的攀比，甚至认为，在某些方面，比如生活、待遇上，与其向前看，不如向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