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散文)
小弟回乡下扫墓,回来告诉我,旧房子全倒塌了。这是始料所及的事,还是给我重重一击。伯父母去世后,家祠的房子从此成为空城。门上铁锁之后是蜘蛛细心编织的重复与重叠,一次复一次回到老家,站在蛛网密布的门前凭吊,想着先前的热闹情景眼泪慢慢地流下来。
我已在多章作品里记述过家祠,似乎总也写不尽我的怀念。那时家祠是完整的,粉墙青瓦,花岗岩的穹形高大的门洞,两页厚重的木门,前廊顶天立地的木柱,风火墙上神态活灵的珍禽异兽,高大宽敞的三间主堂,里面存放神位的台阶层层空荡的上去,直至屋顶,家祠一侧的池塘静静地映照屋后的青山绿树。祖父刚刚从土地上荷锄回家,正在池塘里洗濯,而池塘一角的跳板上祖母已提着洗涮好的衣衫与祖父说什么,祖父嗯嗯地应承,四月的阳光温暖。而伯祖父母正在家祠的前坪里凉晒收藏了一个冬季的豆子,豆子在圆的簸箕里欢快地跑着,纷纷乱乱地脚步声响着春天新雷的欢快。母亲正在阶沿下为我们补缀因为玩皮而撕破的衣衫,阳光晃荡,因为母亲年青的黑发。而我们的笑声呢,细碎,清脆,在家祠的各处窜动。伯母总是微绉着眉头的,即使高兴,现在她正看着一群疯玩的孩子从她的身边跑过去,脚步声消失在家祠的深处。
时间流逝将过去的日子一干二净的携带着远去。先是我的祖母去世,而后是伯祖父母,祖父,直至伯父母一个个去了另一世界。亲人的去世让怀念在旧居生长,像丰草漫延,成为无法剪除的心思。家祠仅仅成为符号留在我们对于过去的追忆里。家祠拆毁源于村校的搬迁。村校的搬迁是将家祠整整半个身子折除带走的,剩下的半个身子只能拆除重建。那时家祠上空尘土飞扬,尘埃落定之后旧址上只存矮矮的几间土砖房。高大堂皇的家祠被滚滚尘埃裹夹而去。若干年后我们伴随父亲迁居城里,我们的几间土砖房半卖半送的留给了伯父母,又过去若干年,伯父母相继离开世界,家祠从此人去声息,北风扫荡着空寂,鸟是面对着空荡静气细声地说话,它们没有心情再喧嚣。
家祠没了。人去屋空,而后屋也无存,而后只是我们的怀念。当我们也不在的时候,怀念就附和在我的女儿一些轻于鸿毛的回忆中。她曾随同她的父母在童年到过一次老屋,她站在家祠的旧址上听着她的父亲讲述已不存在的家祠而觉出好玩。她只是记忆着一次很久远的谈话。父母不在之后,慢慢地将一切与父母有关的事情遗忘,家祠的符号如地上的水痕消失,再也无人谈及。
还有另外的数支,譬如我的那些堂兄堂弟和堂姐妹们以及他们的后人,也会如此将对于家祠的记忆一代一代彻底遗忘。
如果我的某些文字能在我百年之后有人读及,读者会因为他或她的爷爷奶奶给他们讲过自己家族曾有的家祠,或者因为旅游在某个山村遇着深藏的一个祠堂,出于好奇多看了几眼,而留有印象,于是作品里有关家祠的文字产生联想,脑子里有一闪念的印象重现,如此这般家祠在读者的联想中曾经活过几秒种。某一天记载着我的文字纸片或者一本残书,纸黄页散被一阵风带走,也是无人追寻。随着我的文字消失,家祠也就完全彻底消失。这个世界上再也无人提及曾有的家祠。
这个世界是不是因为一个具体的代表某种文化的建筑不在而若有所失还是若无其事呢?
家祠以及在家祠里有过的生活,是久远的真实存在和记忆,现在一切都远去了,我的思念像一只孤零零的鸟在旧址的上空盘旋。某个午后,突起风扫荡着空寂的大地,如此我的追念也就抽身而去,成为一片残云空空的天穹飘拂。
而现在,我的原想可以活到百年的父亲母亲,在去年的前后三个月时间里相继离开了我们,让我们孤独寂寞地留下,等待某些事物的来临。我最亲爱的父亲母亲的离去,坚定着我关于一切将毁灭的印证,家祠,亲人,生活,世界——
去吧,去吧,包括那些我的附有血液奔腾的文字——
2020年5月30日益阳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