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本文纯属虚构

4点53分。

我瞥了一眼墙上的钟。

桌子对面的人仍然不停地说着些什么，我心里默默倒数着时间，差不多还有10秒钟就可以打断他了。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抽屉里。

“那么好的，陈先生，大概情况我了解了。请问检查结果都拿到了吗？”

陈先生有一点惊愣，“可是我还没讲到……”

“不好意思陈先生，你大概是第一次来科学心理诊所，我们这里的平均就诊时间是5分钟，我现在打断您是希望我们有更多时间花在诊断上，而不是……”

而不是浪费在毫无意义鸡毛蒜皮的陈述上。

“而不是花在症状陈述上，毕竟检查报告上都看得很清楚了。”

“当然如果您有强烈的倾诉需求，可以去马路对面的传统心理诊所，他们今天坐诊的马医生，据我所知，也是传统心理学的顶尖学者了。”

“鉴于您已经花了检查报告的钱，时间宝贵，我建议，不如我们直切主题吧。”

陈先生条件反射地也抬头看了眼钟，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近乎茫然地点了点头，“好……好的，我们开始吧。”

我是陈小起，30岁，成立这家科学心理诊所差不多刚满3年。现在能够把平均就诊时间缩短到5分钟，也是得益于这几年来的流程完善和团队建立。患者一进门会依次进行信息采集，初检，抽血，定制化脑部影像拍摄。

患者候诊时，TA的检查结果会先送到我的手上，有时我连TA的面都没见就已经写好处方了。

诊所的成立契机差不多可以用两句话来概括：

1.人类情绪变化的本质是大脑皮层上的高级神经活动。

2. 我的大学毕业论文标题是<基于脑电信号的情绪识别方法研究>

我接过的最快（也最匪夷所思）的一个单子，大概用了3秒结案。

患者的问题并不罕见，“我对TA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几乎是我们诊所的明星产品了。患者躺下，展示对象TA的照片，对患者的脑电信号进行摄像，通过大脑皮层的活跃区域判断情感。

这次的男患者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放下手上的检验报告，抬头看向他，“你不爱她，你只是想睡她。”

一般人得知答案的表情都会有些微妙，但这位男“患者”只是撇了撇嘴，看向一侧说，“我早跟你说了呀，你还不信，非觉得我有苦衷。”

旁边的姑娘呆了一秒，然后眼泪扑簌扑簌。

我心里也呆了一秒，还有这样的操作？使了个眼色，见惯了眼泪的护士立马会意，礼貌地把这两位请出了门去。

5点47分。我安静的手机，再过13分钟，就会欢快地喊我下班。

我撑着脑袋，每天车水马龙在眼前过的人太多，以至于我感觉自己都脸盲症了，只记得住患者的脑部影像，记不住他们的脸。

诊室的窗户正对着马路对面传统心理诊所的门口。

今天一下午他们就进了两个病人。上一个进门的女人并看不出有什么心理上的问题，打扮入时，身材窈窕，简直可以隔着条马路听到她的高跟鞋“叩叩叩”上台阶的声音。

这样一个从背影就可以看出是位美人的人，会和马医生在聊些什么呢？情爱？原生家庭？工作？金钱权力？

“陈医生？”对面传来怯生生的声音。

“哦，对不起”，我从恍神中抽离出来，“两颗巧克力丸，每隔一天睡前嚼服，下周你就可以充满信心地去新工作了。”

巧克力丸。我们诊所唯一的药，也是唯一的专利。短时间快速地让你获得幸福感，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它还不是一种禁药。

曾经有一度我考虑过是不是应该和我的患者多聊一聊，后来过了三年，我想明白一件事：来找我的人，其实只想要一个答案。

“你只是生理期之前的激素导致的短期抑郁。”

“你并不恨你的老板，相反，你很嫉妒TA。”

“在你现在接触的三个女孩中，你最爱的是TA。”

“你所有原生家庭成员中，你最害怕的是TA。”

所以我的处方往往是一句话，再加巧克力丸。

甚至在很多的时候，我都觉得，人们是花了钱，来验证自己心中的一个答案，再买点开心。

Why not? (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不呢？

我走出诊所的时候，外面下雨了。我撑着伞站在门口，背后是一片黑漆漆，面前是马路对面诊所里透出的氤氲的光。

橘黄色的暖洋洋的光，好像给一切都镶上了柔和的边框，包括，他的侧脸。

我想我一定是魔怔了。我好像拥有了千里眼的能力，可以透过玻璃门，透过砖墙，清晰的看见他柔和的侧脸。

“那么你看见了什么呢？”

上个月的时候，出于好奇，我去了对面的传统心理诊所。我向马医生描述我的梦境，所有我能记得的梦境，梦见的真实的人，梦见的光怪陆离，梦见我不停推开的同一扇窗。

于是他问我：“那么你看见了什么呢？”

我睁开眼，看见了他的眼睛。

我的诊断结果是，“轻微焦虑，不需服药，放松心情享受生活即可。”

一回到我的诊室，我就第一时间给自己做了脑部摄像，看着他的照片，大脑皮层好像要烧起来一样，四处蠢蠢欲动。

好奇，欲望，爱，嫉妒，甚至还有恐惧。

这些情绪在我不停地给他发消息，但除了<对不起，我不能和我的患者私下接触>之外没有收到任何回复的情况下，慢慢地加上了忧伤。

求而不得的忧伤。

我一度是巧克力丸重度成瘾者。直到上个月，我戒了。

我没有再假装患者去过对面的诊所。

但我好像又重新尖锐地，淋漓尽致地感受到了很多东西。

我理解所有来找我的患者，真的有时人生太难了，我只想要简单直接的答案和简单直接的快乐。

你告诉我，我就信了。你给我，我就快乐了。

可是从忧伤到快乐，再到忧伤，再到快乐，那种反转的快感没有了。我大概是太多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强烈的情感，以致于我近乎贪婪地想留住现在。

那些正面的，负面的情绪，胶着着，互相厮打着，一会儿你占上风，一会儿我占上风。

或许有一天我又会躲活到巧克力丸的温暖泡泡里，像从不让你失望的恒温室。

但今天，我想收了伞，在凉凉的秋雨里狂奔回家，冲个热水澡，点上香薰蜡烛，给自己放一首轻音乐。

干燥而温暖，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