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文坛]李志勇的短篇小说《熟悉的身影或与己磨合 》

熟悉的身影或与己磨合 

一

分手并非都是结束，也可能是另一种开始。

江深与阿薇分手后，江深就一直未见到阿薇，也没任何联系，就连阿薇的信息也近乎于无。其缘由是相隔远了点，而那个年代交通又不发达，加之江深的经济也不宽裕，拿不出富余的钱用作旅行。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江深觉得没有充分、合理的相见和联系的理由。倒是不见、不联系的理由有不少：比如，分手的头一年，他还有点怨恨她;成家后他怕妻子知晓了心里不舒服;他觉得应该向前看，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太儿女情长，彼此联系弄不好就可能沉湎到往事之中，浪费时间精力，甚至还可能旧情复燃，发展为婚外恋，背离道德伦理。等等。

因种种原因而致江深与阿薇分手，但毕竟俩人曾真爱过，一度还爱得有些轰轰烈烈，可谓刻骨铭心。也正因如此，江深内心就一直没能把阿薇放下。或者说他一直想放下而总是不能如愿。虽然岁月一年年流逝，那份情感在渐渐稀释，但稀释的速度很慢，有时遇某种情形或在某个与情感相关的节点，还会曲线般地回升，仿佛向平静湖面扔进一个石子，激起一片涟漪。每每这种时候,他就会像分手的最初几年那样常常梦见阿薇。梦见在某地偶遇,他很惊喜地跟她打招呼,可她不理睬。或梦见他出差到她所在的城市遇见她，他想打招呼，犹豫了一下，她就消失在人群中,再怎么找也找不到……这些梦大同小异,几乎都是阿薇不怎么理他，或是远远见到，却一下子又不见了身影。尽管是梦,尽管是不甚如意的梦，但每次梦见却又充满了说不出的愉悦。当然。这类的梦，随着岁月流逝他已做得越来越少。

二

可某日下午，一个类似以前梦中的情景在现实中出现。他在街上行走，发现前面一女的背影很像阿薇。他已有20多年未见到阿薇了。眼前这位的身影看上去比当年的阿薇要胖些。但从其走路姿势以及溜溜的肩胛看仍十分吻合，有他十分熟悉的韵味。他突然下意识地认定她就是阿薇。

他不由自主地快步走向前去，挨近那个女子，侧着脸瞧。可第一眼告诉他弄错了。对方鼻子好像长了些，肤色也白了点。这当儿，那女的也扭头瞅了他一下。可就这一下，让他见到了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睛。尽管对方长相与阿薇有点对不上，但他一下子断定，眼前这位就是阿薇。他想，这长时间了，长相是会变化的。而那双眼睛，那份眼神均还在那儿。而且他从对方眼神中还发现对方已经认出了他，显出微微一丝唐突和意外的色彩。此刻，以往梦中拥有的那份惊喜便一下子跳转到了现实。他大大方方地跟那位点一下头，微笑道:“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你是阿薇吧？”那女迷惑不解地摇摇头。随即，江深笑开嘴亲切地把她拽了拽：“你不要骗我，你就是阿薇。“那女的微微瞪了他一眼，“我没骗你。你认错人了。你这人怎么这眼神?”而对方的声音令江深便更加确信自已的判断。阿薇那细尖的嗓音和带点嗲声的腔调，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他猜想，要么是她相貌变化大了点，要么是做了整容。但不管怎样，她的眼睛和声音是做不了假的。于是，他轻声地微笑道“你不用骗我了……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我们应该有二十多年未见面了!”江深说话的口气像真的面对的是阿薇而不容对方否认。而那位显得有点烦了:“你怎么这样？你是不是想人家想过头了，所以见到有点像的人就以为是她。而天下相貌差不多的人大有人在啊。“

听对方这么说，江深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便没敢再啰嗦，只自嘲似地哦了两声。

他傻呆呆地望着那位的背影渐渐远去。心想，虽说那位眼神声音都很像，但世上这多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都有，而这种相像的就更不稀奇了。再说，诚如那位说的那样，可能自己经常想着阿薇，把那份相似无意中夸大了。而且从常理说，阿薇住在千里之外的大城市，她到这个偏僻小城来做啥呢？她还挎着一个小包，完全不像旅行的样子。江深就这么一边想一边瞧着那位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三

江深在街上傻呆呆站了一会，他突然又直觉告诉自己那位很可能是阿薇，想哪怕只一半可能也不能错过。也许她是见自己辨认她还不那么肯定，显示出对她的淡忘才如此否认。再说，以前总怕再见到阿薇时不知一开始怎么面对，仿佛要扯开一个还未痊愈的伤口结的痂，有着很大压力似的。而这位如真是阿薇，那这个关口就自然轻松地越过了，因此何不再去问问呢?于是他拔腿一路小跑去追寻刚才那位。

街上行人较多，他找了好一阵才找到。他气喘喘地站在那位面前，半晌才有些腼腆的开口:“你就是阿薇，你不用骗我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不是说清楚了吗?”

“你……你真不是?”

“你还叫我怎么说?”

“噢!那真不好意思。能不能再打搅你一下，耽搁你一两分钟?”

“你说吧。"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跟你交个朋友，交个一般朋友不知能不能？”江深说到这觉得自己这样太不理性了，甚至有点荒唐可笑。他想就此打住转身离开，可如同快速奔跑的人一下子煞不住步子似的，一串话硬是从嘴里冒了出来：“我实话告诉你，阿薇是我的初恋，我有20多年未见到她了。而你又跟她蛮像的，看见你我感到很舒服。我没其他想法，只是想与你交一个普通朋友，偶尔跟你说说话。“江深尽可能地说得简单明了，象是走走过场，口气和神情均已显露对这事已不作什么指望。

可那位被他这么一说，竟然眼睛有些潮红了:“你这么念旧情真难得，现在像你这样重感情的人确实太少了......不过我不能答应你。我很忙。再说，我要答应，我不成了你化解思念之苦的工具了?”

江深内心其实已作了放弃，便平和地说：“那对不起，打扰你了。”随之准备离开。然而，那女的主动道：”你确实令我有些感动。这样行不行？我建议你以后不要太在乎过去的事，要向前看。当然，如果你实在是一下子改变不了，你也可跟我联系联系。如我有空，我来陪你说说话。但时间只能在星期天的白天，地点就在这街边上。“

江深愣了愣，颇有点出乎意料。

随之，那位告诉了手机号和昵称(昵称叫秋水)。那时候手机还未普及，江深是无机一族，没有号码给秋水。就算有，他也觉得没那必要，不然就带点自作多情的味道了，毕竟他是在求人家。

秋水似乎清楚江深没手机，便向江深索要了单位的电话。这令江深又感到有些意外。难不成她会主动跟我联系?

四

事后，江深不经意间作过自省，自以为那个有些荒唐的小插曲或者说那个低级错误业已翻篇。可没想过了段时间，秋水的模样还是经常走进脑海，隐隐萌动了想见见的心思。心里痒痒的，仿佛有一顿美餐在向他招手。尤其在看了一部爱情题材电视剧之后，昔日的情愫被点燃，不禁追忆起当年。想那恋爱初始的春夏，彼此情真意纯，对阿薇的一颦一笑都十分着迷，阿薇的东西(哪怕一条手绢一支钢笔)在他眼里都显得神秘而有魅力。牵一下阿薇的手，就感动得夜不能寐。常在教室一本正经地辅导阿薇课程。每每期盼不上自习的周六夜晚能一起偷偷地溜溜马路，在树荫下畅谈人生理想并说说爱的傻话，或看一场俩人都没怎么看进去的电影。

由此，江深不由得更想去会会秋水，间接地感受一下以前的情景。心想现在有些人找情人搞婚外恋，我不过是去见一个像初恋的人、与她说说话，有何不行?当然，他告诫自己，只此一次，下不为例。随之，他翻着通讯录，找秋水的手机号码。然而过一会，又意识到不对。人家答应了，那只是敷衍你一下，就算是真的，那也不行。这是低级错误，不能开这个头，可不能受某些坏现象的无形影响。他电话拨了一半，还是下狠劲将手抽了回来。

可到了下个星期六下午，他在单位接到了秋水的电话。秋水跟他寒暄两句后，问他为何不跟她联系?是不是怕她不答应?她说她那日的口气不怎么好，要江深不要见怪，毕竟是初次交道。她说二十多年了，你还那么深情，真的很难得……她告诉江深，明日上午若有空，可以在原地方聊聊。

江深完全没想到秋水会打电话过来，他不禁有些兴奋和感激，思想又有点摇摆。他寻思，既然人家都主动，说明这事她是基本认可的，并不算很奇芭。但他内心的另一个自己又当即阻止:与她相见，这不是一个有素质的人的选择。况且，与秋水只有一面之缘，不知其根底，她这么主动或许有其他目的。于是他支吾了几声定定神后，感谢了几句，说明天他要加班，没空，等以后有空再说。

五

而事实上，秋天正是阿薇。

阿薇所在的公司在江深居住的小城建有一个项目，拟派一名财务去协助经理管理半年。阿薇二话没说就报名响应。她原打算要见见江深的，可来了之后，这计划搁浅了。

她细想了那段初恋，两人相处了一年多，是她提出终止两人关系的。当年江深曾告诉她，其志向是将来当一名经济学家。这志向太大且不说，还跟他学的农业技术专业完全不搭界。她认为江深太不现实，虚幻得有些可笑。这且不说，江深还跟她表明，其人生追求是对社会的奉献，而不在乎个人名利。江深还隐隐地引导她的观念认同，期待她思想的契合。这不只让她觉得江深颇有点书呆气，有点“不食人间烟火”，还感觉江深有点大男子主义似的强势。她寻思，如跟江深继续走下去，没什么前景不说，还得做许多无谓的付出，日子也许都难得过下去。她深知没能耐改变江深，于是跟江深闹崩了(当然，这里面也裹挟她家庭不同意等其他因素)。

两人翻了之后，阿薇也颇为伤感，在情感上她们还是很喜欢江深的。江深的纯真和善良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烙印。江深后来虽未成为经济学家，但也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努力着，已是地方政府办公室的调研人员，经常有经济方面约文章见诸报端……阿薇打听到江深一些情况，对江深有了新的认识和理解，觉得当年有些可笑的人并不是江深而是自已。

如此一想起来，便是深深的后悔和愧疚。尤其想到分手后，江深一度很痛苦，曾跟她写过信，信中还斥责过她，便觉得更没脸面和底气去见江深。而那日江深在路上看到她，她见江深并不很确定地认出她，于是“跛子拜年，就地一歪”，坚称自己不是阿薇。只是后来江深再度追上去，她被江深的痴情打动，才同意做她的一般朋友。

她原想等江深约见她之后，视情景和时机将身份挑明，可过了几星期也未接到电话，竟然有点心神不宁，似乎欠了一笔债未还一般。她想来想去，觉得江深不仅没任何怨恨她的意思，反而还是那样深情，便情绪有些失控地哭了一场，继而主动联系了江深。可没想江深说要加班。

六

过了半月，江深到省城出差，听一位老同学说，阿薇临时调到了他所在的县城。那同学有些神秘似地笑着问江深这事清不清楚?那劲头似基本断定阿薇已与江深有过幽会了，他只是看江深是否显露他所预想的表情。江深这当儿意识到秋水极可能就是阿薇。但他未露声色，只是淡淡地摇摇头说，不清楚。那同学便有些纳闷，感觉江深与阿薇还未接上头，继而像给好处江深似的告知阿薇所去的公司的名称，还撺掇他应与老情人老同学多见见。

江深一回去，便急切地请人到那家公司打听，得知果然秋水就是阿薇。

虽江深在此之前就意识到了，但得到验证后的心情还是很不一样。他不禁思绪翻腾，遐想连连，一桩桩往事像过电影似的在脑海浮现。他颇想去会会阿薇，想曾经恋爱过一场，曾经那么亲密，不应彼此视为路人，更不应“老死不相往来”。只要不越轨，不增添人家麻烦就没什么不妥。家人就算知道了也应可以理解。再说，阿薇还主动联系过，并非自己“一厢情愿”。为此，他竟然隐隐生发出几份急切的躁动和些许暧昧的期待。

隔日，他理了发，换了套有点档次的行头，精神抖抖，眼光亮闪闪的，仿佛喝了点酒，一副兴奋愉悦的样子。也难怪，曾经的梦境变成了眼前的现实，昔日初恋轻易就可“人约黄昏后”，既可重温年轻时的纯情，又能带来几份投怀送抱似的艳遇想象，这事可以说太有点诱惑力了。

他走出家门，准备去买点礼品送给阿薇。然而，走着走着，如梦初醒，心里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这可是断了几十年的关系，有必要重启吗?如今上有老下有小，压力大，工作担子也重，还有事业目标，不能为这事再耗费多的时间和精力了。

当年青春年少情窦初开，情感一度的确很纯真美好，偶尔念想一下是可以的，但男子汉大丈夫要有大胸怀，不能总跟着感觉走，不能总那么小情调。要向那些有大格局大作为的人看齐，他们是不会把个人情感的事那么当回事的，更不会纠结于一些时过境迁的旧情。况且，当年的美好也有因当时自已处境差而被放大的因素，就像在沙漠里得到一点泉水似的。那份爱情还带有几份虚幻色彩，在恋爱后期就像肥皂泡一样破了，再也不可能找到那种感觉。

江深的步子放缓了，还感觉有些沉沉的。脸上的兴奋劲儿已被紧锁的眉头取代。

就算能满足一点心理需求获得几份怀旧享受，也没其他任何好处。而且彼此接触，弄不好就可能旧情复燃，发生一些暧昧，或引起家庭矛盾、自寻烦恼。再说，人是变的，她现在是怎样的你全然不知，更何况年轻时就跟她有些三观不合，上次相遇她都不肯相认，生怕你粘到她了，跟她交往很可能“话不投机半句多”，尴尬不说，还有可能自讨没趣，那岂不是吃饱了撑的?

而且关键是她现在还这么漂亮，在这边又是单身一人，要是她给点温情，你把持得住吗?更关键的是自已对她的交往还持有一点不纯的动机或潜意识……

过去的还是让它过去好了。

……

江深内心颇不平静。先是如同拔河的双方势均力敌僵持不下，弄得他有些无所适从，甚至有些难受，仿佛有两人在使劲地各自拽拉着他的一只胳膊。随后，虽一方明显有了优势，让他放弃了原先的计划，但另一方仍未完全放手，仍有可能再度发力。令他心里仍存有疙瘩，象清楚一道几何题荅案却缺少充分证明过程似的，仍感到有很别扭。于是他打算回去再好生想想，反省反省，找找根源，以免走入歧路或虚掷光阴。

夜里，他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摊开笔记本，认真地写着笔记。他习惯用这种方式厘清问题作深入思考……

七

江深已完胜了内心的另一自己，彻底打消了见阿薇的想法。然而阿薇却打算去见江深。阿薇上次电话联系江深，江深说没空。阿薇想来想去有点不大相信，估摸是江深不好意思麻烦她。

阿薇这段忆起了以前一些事，越发感到当年不该与江深分手，尤其令她后悔的是，江深待人很真很善良。当年热恋那会儿，俩人虽有过亲昵的爱慕举止，但江深从未越过那实质性的一步。当时不是没有条件，更不是缺少激情，而恰恰相反。只是到了那个临界点江深总能克制住。有两次，阿薇都有些按捺不住，难以抑制的跟江深温存，不由自己不顾一切地以明显的肢体语言索求，然而江深均未迎合，而以隐约的模糊语言开导，抚慰着躁动的自己。在那当儿，她一时间还有点生气。之后，却也只是觉得江深定力不一般，很理性。然而，随着阅历添增，她才深深悟到那是对她的特别尊重，是难得的深爱。她觉得江深当年是太有点书生气，还有些大男子主义，脾气不大好，但的确给了她许多关心关怀。正因如此，她想主动去江深单位相会，挑明身份，表露心迹，跟他说声对不起。甚至还打算择机再跟江深弄出一点故事来，刻意出出轨以弥补一下江深，以稀释一下心中的歉意。

八

不日，临近下午下班时，她向江深的单位走去。她想在江深单位旁边候着，等江深出来。可这日江深有事提前下班了。阿薇半路上就见江深迎面走来。她主动打招呼。江深愣了愣，然后支吾到:“对……对不起，你……你看错人了。”阿薇说，“怎么可能？你不是江深吗？”江深含糊道:“我……我不是，你看错了。世上相貌差不多的人多得很。”说毕就匆匆地快步走开。他要求自己果断离开，避免出现心理犹豫露出破绽。阿薇有些懵了，以为真是自己看错了，毕竟那时已近黄昏，天气也不大好，光线有些暗淡，要下雨了。

次日她索性打电话给江深，问今天晚上该有空吧？江深告诉她这段都很忙，谢谢她这么热心和关心。说以后你不用再联系了，我已想通了也想透了，正如你所说，要向前看，不要总是沉湎在往事之中。

随之，她打电话到江深单位。单位的人说他不在，已提前走了。这时她已经完全清楚了。

阿薇想自己过两月就要回去了。想次日去面见江深，干脆直接挑明身份，看江深作何反应。可又转而一想，既然他已不需帮助了，说明他已超脱，或至少能把控那份情结了。而且彼此隔了这多年，早就变得陌生有了距离，已没必要再牵动他的心思、打乱他的平静生活了。也就颇有些不舍地到此作罢了。

李志勇，笔名老土、美达，土家族，结业于鲁迅文学院作家班，原阳新县工行纪检组长，于1984年发表处女作，迄今在各级报刊发表小说、散文等300多篇，多篇被选载，有作品列入有关省市高考模拟试卷。获第三届中国金融文学奖，鲁迅文学院文学大赛二等奖，第二届吴国伦文学奖等奖项。

《新东西》编辑部

主     编：向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