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届行参菩提散文奖参赛作品】乡村奇人“包发财”/孙祥虎 / 四六文摘

雉水东乡的筛庄是个人杰地灵的好落场，地处三县之汇，鸡鸣四乡，犬吠八村。十多年前这里还出了一位有身份的名人，乳名求侯。据说，那年春天大炼钢，求侯娘生产时屏气动劲，用力甚足，老酵馒头蒸开了花，除了有点儿豁嘴兔唇，长相嘛还算对得起众乡亲。

算命先生给求侯捋了八字说：这伢命不丑，三月的兔儿到处有草吃。还说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谶语：豁边碗盛糁粥，快喝（活）快喝（活）。小求侯的学历实在不好恭维，据说留级插班加复读，先后上了四个二年级就退学了，因此也有发小戏称他“二炸子”。且看这求侯平日穿着也与众不同，头戴一顶不知哪个部门的大盖帽，上装是一件没有肩章的旧制服，裤子倒也新潮，一条捡来的破洞毛脚管的牛仔。后背上总是背着一面小镗锣，胸前一把小铜号和一只塑料哨儿。左手指三只大戒指，两只绿猫儿眼的还有一只闪金光，右手腕上缠着一串红木珠和一串玉石珠手链。走路很拉风，一手拎包，一手拿着一面三角小彩旗。

每当晨曦初微，求侯必到镇农贸市场里逛一逛，吹吹口哨挥挥旗，打打手语维持车辆。时而还大声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哇——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哇——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钞的圆个人场哇——。逢年过节，他往往逢人笑面拱手：恭喜恭喜，然后摊掌捻指，众人有的一笑而过，也有的白眼相向，不少的人则会送上几枚硬币零钞，他都躬腰谢谢。待日头渐高，求侯会去为烧饼铺倒倒炉灰，拎上几桶清水，店主往往送给他一只斜角儿或者有点焦的烧饼。求侯也到一些小吃摊、饺面馆前卖呆，老板心知肚明捞些剩面残羹给其早餐。渐渐地“呆求侯”的名声就传开了。

这个“呆求侯”无儿无女无老伴（享受已婚待遇跑小路），也不知从何而起，开始了“四脚白，家家熟”吃千家的快活日子。他最喜赴宴的是那丧葬念夜经做斋事的“大棚饭店”。远近从事丧事一条龙服务的师傅，他无一不识。诸如放炮殓装的、租棺嚎丧的、搭蓬支厂的、扎库糊箱的、无疤吹打的、阴婚配双的、迁坟移葬的、LED电扩音响的、充气狮子竖彩坊的、黄龙旗沿路飘扬的、一摆几十桌七七响的都和他称兄道弟。

呆求侯到斋主家当然也不是纯粹吃白食，他一般会拎上几刀黄元纸，叠上数搭印有伟人头像的冥票，有时还磕上三下不太响的孝头。坐账房上号簿的“眼镜”便问：“尊姓大名”“包发财！”呆求侯照例会揣上一包香烟外加打火机。天长日久，人们也就淡忘了“呆求侯”而恭称“包发财、包先生了”，每逢乡村大场面的法事，还会有人小声嘀咕，今天“包发财”来了吗？

庄户人家做斋不小气，场面都壮观。水晶棺旁，满堂的孝幔挽幛，彩灯闪烁，主家白衣白帽，披麻执棒。聚宝盆、摇钱树醒目纷呈，供桌上房产本、洋护照、驾驶证、汽车和首饰，不锈钢厨具应有尽有，当然是冥国通用。开饭时辰未到，大棚里人声鼎沸，抽烟喝茶的，聊天喧哗的，上午10点不到，往往就有人开始捂桌子了，后来客基本难入座，只好坐二批。包发财此时四处转转，不忘招呼来客：“你们是花了大钱买饭票的，先坐先吃。我不着忙，和厨师一起吃。”仪式按序进行，斋主穿草鞋、缠腰绳，手拿哭丧棒，主持人朗声宣布：“孝子谢席，全体起立。”就餐老少随即站起，包发财也会肃然而立。“孝子跪下，各位请坐下。”众人坐下，他知趣地在一旁喝喝桶装水。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主持人致谢词：各位亲朋好友，请坐好了，吃饱了。孝子谨向各位来宾表求衷心的感谢！今天酒非佳酿，菜无名菜，还请各位不要见怪。本府西游老人14天还家，于×月×日当办。斋主还有两名话，吩咐到大家，头七谢谢，三七谢谢，请各位于五七来耍耍。各位回府时一路走好，注意汽车、摩托车，平平安安回到家。头批客开过后，包发财就会活跃起来，如果斋主不见怪，他会拿出一副竹板：莲花板儿来滴呀滴打响，各位朋友听我讲……手舞足蹈，非常投入。有时也唱一段民间小调“卖黄芽菜”，虽然嘴不关风，但假嗓柔气的有模有样。如果主家没有吹手乐队演艺的话，包发财还会扮济公喝酒：帽儿破，鞋儿破，身上的袈裟破——背后的小锣作酒壶，步履踉跄，唯妙唯俏。

两轮杯盏撤桌，已月上中天，客未散尽，长牌友游胡上场，包发财两杯残酒下肚，才艺表演更精彩。最拿手的是装妖骚婆娘的各种走秀，花绒毛巾扎头上，两只气球塞胸前，忸怩作态，荤话黄段满嘴，最后再用针戳球放气，引得人们哄堂大笑。

包发财巧言善辩，酒量不算大。来客中也有人会故意询问：“包发财，你和主家怎样称呼呀？”“我家表兄！哎——我不是讨饭的啊，我也是十里八乡有身份证有名字的人啊。我看得起表兄家我才来，鬼都不上门的人家不是好人家”，说着说着还唱起原创歌谣：“如今乡野好风光，村村都有光头强，夜夜都有锣鼓唢呐响，我是两天一只鸡和羊，难得三天没有鱼皮海参尝。”众人皆掩口而笑，不去计较。

大约在前年深秋的一个夜晚，包发财在北庄的小学同窗，如今是位包工头老板家，赶伢儿满月酒的场子，喝高了，吐得一塌糊涂。据开三轮半夜去东沙港贩海鲜的吴麻子反映，他路过双宝儿桥的时候，还听见包发财在哭醉糊：“管他什伲‘包发财’哇，‘包霍财’哇，‘包化财’哇——我都是呆求侯吔——”第二天中午，警方在江海河边发现了一具男尸，经确认为筛庄人氏。包福财。酒后失足溺亡。

秋风落叶，孤雁南飞，蝉寂鸦噪。东乡不见了包发财的身影，“收了稻、就做斋”的经钵声仍时远时近，野地里谁家化库的纸灰青烟袅袅，似在诉说着无尽的哀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