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义江:“人死了还要演戏”——兼谈麒派的哑剧表演

周信芳

麒派艺术重表演,上海观众过去对麒麟童(周信芳)的表演有个口碑,说他在台上“人死了还要演戏”。这话有个来由。抗战时期,麒麟童在上海演出《明末遗恨》,引起极大影响。戏中最后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当人物投环自尽后,按说演员已是完成任务无戏可做了。但他却不然,还要将吊在绳上的身子,荡悠悠地左右摇几下,描绘人悬空后的形态,真是淋漓尽致,令人叹绝。所以观众给了他以上这句评语,赞羡他的表演。

麒麟童在舞台上确是“混身是戏”。他的表演手法丰富异常,做到内容与形式完美的结合,而且都用在点子上。在他的诸种手法中,哑剧手法也是其中的一种。他演《清风亭》,最后张继保不认二老,只给二百钱,打发走路。妈妈贺氏气愤撞柱而死,老老张元秀跪在老伴尸旁,手执二百铜钱,激动地用手比划:当初如何将张继保抚育长大,他又是如何味心不认二老,逼死老伴,然后面对围观者,(也是对观众)抖索着用手指指苍天,指指大地,指指自己的胸口,表示这世界上天理何在,公道何存,人的良心都到哪里去了。这系列的表演都是在无声的动作中进行的。人物当时的内心痛苦的确是到了言语无法表达的地步,所以采取无声胜有声的哑剧手法,可算是找到了最佳表现形式。

周信芳、刘斌昆《清风亭》

同是哑剧手法,在《关公托兆》中他又是另一种表现。

关公麦城败走被害后,在刘备举兵讨伐东吴之前有一场“关公托兆”,过去认为迷信,其实,刘备思念关公,担心关公的处境,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作为心理幻觉是可以成立的。戏中刘备伏案睡去朦胧中见关公来到,喜出望外,急忙让坐。但关公入座后低头不语,刘备问他出了什么事,关公就向他诉说兵败被害的全部经过。这里是关公的长段独白,没有刘备的台词,一般人演来,平平而过,但麒麟童却与众不同,他随着关公的话白,做出各种反应:闻斩于禁、擒庞德、水淹七军则喜;闻关公中箭则惊;刘封按兵不救则怒;闻关公兵败麦城则急;终至在听到关公众寡不敌,中伏被害时,禁不住混身战栗,情绪激动至最高峰而昏过去。整个表演感情起伏变化,层次分明,节奏由缓趋紧,不用一句台词,而将人物的复杂感情和兄弟深情,鲜明和强烈地表现出来,紧紧抓住全场观众,同时也把关公的戏衬托出来了,所以每演至此,必获满堂掌声。

周信芳、童芷苓《打渔杀家》

这是麒派的特点,也只有麒派才是这样表演的。可见戏在人做,问题在于是否能抓住戏,找到适当的表达形式。这道理大家都懂,但未必都能做到。可见其中还有大可研究的学问在。

《戏剧电影报》1989-8-27

京剧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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