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娘的无悔等待
一
二爷在外漂泊了大半个世纪,终于在2013年的初冬,回到了他深深牵挂的故乡。是从台湾,他的儿女把他的骨灰护送回他的结发妻子——二娘的身边。此时,二娘已经离世五年了。二爷终于和他的凤秀葬在了一起……

记忆中二娘给我的印象是端庄秀丽的,乌黑油亮的头发一直清爽利落地挽在脑后,冬天一身蓝布衣裤,夏天上身着奶白色大襟短衫,精致的盘扣一丝不苟地像花朵一样。二娘脸上总是温婉淡淡的笑容,我从没见过她的愁苦。听村里老人说,她娘家是个大家主,做姑娘时是家里的小姐,有丫头婆子侍候着,而她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凤秀”。自从跟了二爷,很少有人记起她的名字,我们称她“二娘”。
我父亲户门很大,和二爷一个族上,辈分不远,两家关系融洽。当时,父亲是生产队队长,我家兄弟姐妹多,爹娘劳动挣工分,常常顾不得我,于是二娘的家成了我的遮风挡雨的去处。二娘三个孩子,都是男孩,三哥大我几岁。放学后,二娘便把小木桌放大土炕上,二娘在一边做着针线,慈爱地看着我们写作业。二娘慧心巧手,精通各种女红,特别刺绣拿手。家里哥哥们上学,没有男劳力出门上坡挣工分,二娘每天为人做嫁裳赚钱补贴家用。
从我记事起就没有见过二爷,大我好几岁的三哥也没有见过他爹,对二爷的认知,就是二娘挂在堂屋墙上的照片。那是二爷参军时镇上给照的,穿军装的二爷很精神地笑着,胸前挂着村里给挂的大红花。二娘时常用干净抹布擦拭着镶嵌照片的像框,也时常做着针线,望着照片,叹息一声。我知道,二娘又在心里念叨二爷了。
家里没有女孩儿,二娘从来把我当宝贝儿。有好吃的都给我留着,有时是寒食节的一枚鸡蛋、仲秋节的一块月饼,平常日子里的几块地瓜和窝窝头,冬天里香喷喷的热玉米粥,都是二娘给我的爱。多年后回想起来,心里总有温暖。那时生活困难,哥哥们都是长身体的时候,都还填不饱肚子,而亲亲的二娘却把一份爱给予了我。我也常常对二娘保证,一定好好上学,长大了挣好多好多的钱,为她买好吃的。二娘总是捋一捋我的小发辫,满足地笑着。我工作后常常回家,带着孝敬爹娘的东西,总有二娘的一份。二娘逢人便夸,“三丫这孩子仁义,不忘本……”
二
时间追溯到解放战争前夕,村里锣鼓喧天,爹娘响应号召送子上战场、妻子送郎参军。二娘也是其中的一位。虽然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是用人的时候,二娘在娘家上过私塾,知书达理,深明大义。

刚满28岁的二娘手牵着大哥、二哥,挺着即将临盆的大肚子,那时怀着三哥,在送别的队伍里甚是醒目。她对二爷说,“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我在,就不能让娘和孩子饿肚子。打胜仗,多立军功,我们等你安生地回家……”那时,还有奶奶在(二爷的娘)。二爷附在二娘耳边小声说:“秀,别太累。和娘、孩子等着我,我一定得胜而归。这胎一定给我生个女孩儿,净小子了。”村里负责人也叫着二爷的小名说:“海,你就放心吧。等凤秀孩子落地后,能做活了,队里给安排个轻快的营生。你好好在部队多立军功。”
三
起先,二爷在部队还写过信回家,再后来就无音信了。二娘认为,二爷是干大事的人,不顾家是常理。她在家侍候着一家老小,默默地等待着二爷。

从三哥出生起,多了一张嘴吃饭,家里的日子更拮据了,好在有村里和一大家人接济,那时生活都困难,也帮不多少,出力的农活我的父母时常帮工。
二娘是个要强的女人,这个在娘家的娇小姐挑起了生活的重担。看到整天忙碌劳累的二娘,家人心疼了,二爷的大姐——我大姑主动把大哥要了去,养他上学读书,结婚成人。大哥也很有志气,考的军校,后来升到团级干部。大哥没有忘记大姑的养育之恩,也体谅娘的难处,娘是爱他的。跟着大姑生活的那段日子,二娘常常念叨亏了大哥。大哥给大姑养老送终后,接二娘去大城市生活,二娘不肯,住不惯,回了乡下,跟着二哥过日子,大哥只好常常市里农村两头跑,也给娘足够花的钱,但二娘只要几百,给二哥的孩子买点东西,说你们在外花销大,我老人的能花多少钱?!
那个年代,年轻美丽的二娘凭着一手好针线活儿赚钱养家,二哥也体谅家里,说:“娘,让三弟读书吧,他心灵好学,是块读书的料。”于是16岁的二哥,就辍学上队里挣工分,和娘支撑着这个不易的家。三哥是家里上学最多的孩子,考的中专,毕业后在镇上工作了一段时间,凭着机智与能力,调到市政府,升任为局级干部。二娘很欣慰,所有苦累都值了。三哥也曾把娘接去享福,二娘不肯。她说,还是老家住得舒坦,坚贞地守着这个家。只有二娘心里清楚,那是为了等二爷回来。
四
全国解放后,和二爷一起参军的人都回到了家乡,有的立了战功,有的成为伤残军人,也有的光荣牺牲,成为烈士。唯独不见二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打听了一起参军的乡人,都说没有二爷的音信。上级领导部门便把二爷也划入了烈军属的行列。

二娘死活不让镇上给挂门口“光荣烈属”的牌子,因为她坚信二爷还活着,可能是有啥原因,暂时回不了家。就这样又过了好多年,二爷还是杳无音信。人们都认为他可能不在人世了,就连二娘的家人也开始劝说她找个人家嫁了吧,因为当时的二娘才三十几岁。在农村,一个妇道人家确实不易,还容易被别人说闲话。二娘听了只是笑笑,她始终波澜不惊地侍奉着老人,带着孩子艰难地生活着。婆婆在弥留之际,拉着二娘的手说:“秀啊,这些年苦了你了。海,是回不家了,可能不在人世了。你还年轻,找个知疼知热的殷实人家嫁了吧,只要人家不嫌你带着几个能吃饭的小子,都是我老太婆拖累你了……”
二娘不舍得婆婆离去,安慰说:“娘,你说啥呢。你多活几年,看着娃们结婚生子,你还要当太奶呢。”但人做不了生死的主,奶奶带着对一家人的牵挂还是去了。安葬好婆母,二娘又开始了她无悔的等待。清静闲暇时,二娘常常到送别二爷的那个村口,向远处的大路上眺望,神情肃静坚毅。我知道,那是二娘在想二爷了。
五
多年过去了,二娘家的三个哥哥都已成家立业,二娘也熬成了老太婆,二爷的生死也渐渐被人淡忘。那年二哥去为村里出差办事,在火车上闲暇时,有个南方人说他会看人卜卦,很灵验的。二哥向来不信这个,那人却主动搭话二哥,说朋友你好命,父母都健在。二哥摇摇头说:“笑话,我父亲早不在了,从我能记事起就没有见过我的父亲……”那人却说,信不信由你,不出仨月,你父定会有音信。由于是没影子的事,二哥回家后就把这话放下了。

一天的午后,村里老支书带着几个干部模样的人走进了二娘家里。那天三哥正好也在老家。一进门,老支书就兴奋地说:“凤秀,有盼头了。海还活着,这是镇上的领导专门来送信的。”来的领导干部拿出了信,是从宝岛台湾来的,由于是非常时期,台陆刚刚交好,这封来自海岛的信必须要通过上级部门的审查,才能到达二娘的手里。信里还附了一帧二爷的照片。三哥读完信,自己面容酷似父亲,和娘喜极而泣。我们第一次见二娘人前落泪。那是多少辛酸在里面啊。
六
1995年的阳春三月,桃花正在盛放,家乡的小村庄沸腾了,人们奔走相告,二爷好好地活着,要回家了,这天鞭炮齐鸣,人心振奋。二娘家的巷子里缓缓驶进一辆气派的小轿车,一对中年男女搀扶着一位身材清瘦、精神矍铄的老人,他头带米色薄呢礼帽,青衫青裤利落干净。从面容上,人们依稀看到二爷当年的影子。见到二娘,他从胸前摸出一块如意玉佩。那是二娘的陪嫁之物,是成双成对的,二娘也一直带在颈项上。见人见物,是二爷无疑。夫妻相拥而泣,乡民亲人无不动容。

多年的思念,多年的悲苦和等待,随着二爷的讲述娓娓道来。解放前夕,二爷所在的部队接到了特殊任务,一切都在秘密进行着。等大家上了船,还懵懵懂懂的不知要去哪里,直到到达台湾。当时的二爷胳膊受伤严重,住进了医院。这时,美丽温柔的护士阿玉走进了二爷的视线,给他照顾,陪他聊天,也开导二爷,时间长了也熟悉了。但二爷多了个心眼,因为时局不定,怕家室妻儿受害,从没有说过自己已婚,只说家里有老母弟兄。
后来伤好后,二爷开始从商。二爷人长得清爽帅气,又有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深得阿玉父女的喜欢。于是,阿玉的父亲找人提亲。二爷起先不答应,无奈阿玉的父亲逼得急,二爷没有办法,只好说家父刚过世,要带孝三年,期满后再娶。其实,二爷心里明白,拖几天算几天,也许会有转机回家。可谁承想,后来回大陆却遥遥无期。于是,他便带着对结发之妻的深深愧疚,与阿玉成了亲,婚后生育两男一女。这次陪同回乡的,就是在台湾生的一双儿女。

二娘听了这些,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像别的女人一样哭闹,而是脸上少见的平静与坦然,其实二娘思虑了整整一宿没睡,第二天仍然如以往一样伺候着大家。半个月的探亲时间到了,二娘便催二爷回台湾。二娘说,去吧,孩子都大了,也出息了,不用挂牵了。二娘心里很明白,一者二爷是被认为离世的人,大陆故乡这边已经把他划入烈军属的行列,成了被消了户口的人;二者二娘思虑到,海峡那边也有一个家,有一个与自己相同、深爱等待二爷归来的女人。
此时此刻,众人无不钦佩二娘的坚忍与大度,她把爱的权力和机会让给了另一个女人。
二爷带着对老家亲人的爱恋,带着对二娘的愧疚,即将回台。临行时,他留给子孙的财产,二娘没让哥哥们要。二爷叮嘱孩子好好孝敬娘,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此时,他已近80岁的高龄。
二爷走后,二娘集合全家郑重地开了家庭会议,说你们以后再难,也不要往你们的爹要钱财,知道你们有爹活着就好。从此,二娘清心寡欲地生活着,和往常不同的是脸上多了释然过后的笑容。

二娘和我娘最要好,一起聊天,一起做针线活儿,一起赶集上店。二娘虽识得不少字,但她做姑娘时上的私塾没有学过算术数学。我娘比二娘小,上了公立学校,因而会算账,买东西时都是娘给她看着找钱,二娘也常常打趣尊称我娘为“先生”,两人情同姐妹。我娘去世时,对二娘打击最大,娘是最热的6月故去的,二娘号啕大哭,从没有见过她如此伤心过,就连二爷的离开也没见过二娘掉过泪。她喊着我娘的名字大哭,“芝啊,你怎么不叫着苦命的嫂子一起去呐……”大热的天,二娘一天米水未进,在我家巷口坐到晚上10点。二娘是个情深意重的人。
七
2008年的暮秋,二娘走完了她多变的人生。她一辈子为人谦和慈善,受人尊敬。下葬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为她送行。二娘走之前,曾对孩子们说,不要怨你爹,他是念你们的,你爹会回来的……
五年后,年近百岁的二爷故于台湾。二爷唯一的遗嘱,就是把骨灰送回大陆故乡,与他的凤秀合葬。二爷一直念叨着,今生对不起的人是二娘。
至此,二娘终于等到了二爷的归来......

风吹过,故乡冬的原野里雪白的旱芦花摇曳着。恍惚中,二娘笑盈盈地姗姗而来,在那个世界里和二爷幸福地生活着……
那一刻,站在墓碑前的我,理解了二爷的愧疚与无奈,读懂了二娘终生无悔的等待......

作者:徐彩红,笔名蔚然,山东昌邑人,昌邑文山诗书社会员。喜欢文学,绘画,摄影与旅游。文字作品常见诸网络平台和潍坊市周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