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 别

送  别

从小到现在，最不愿意参加的就是葬礼。

儿时村里有老人去世，小伙伴们都去看热闹，这期间也追逐打闹，好不快活，而我总是躲得远远的。我小时候天生胆小，可能是被各种各样的鬼故事吓怕了，看一眼灵棚便久久不能忘，其他的更是不敢看。就这样，只要有老人去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老是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天黑后更不敢出门。

我们家族很大，上两代人丁特别兴旺。用老家的话说，我应该陪灵的爷爷有二十多个，叔叔大爷四十多个，相应的奶奶、婶娘也是一样多。年龄再大一些后，有时跟着父亲去参加祖辈的葬礼，因为相距太远，那些故去的人，我大部分是头一次听说，所以开始总是掉不下泪来。可是看到父亲痛哭，我的泪水便会止不住地往下掉。那些时候真正看到了“如丧考妣”的样子，在葬礼上哭声最大并且能完整诉说与逝者的故事的，永远不是至亲的人。亲儿热女哭声就一两个字，要么“爹”要么“娘”，双亲都不在了哭“爹娘”，调子也不婉转。

父亲当然会痛哭，在他二十八岁之前，我的爷爷奶奶就先后离开了。那时我还很小，记忆是模糊的，痛苦也是表层的，真正能感受到伤心的是我二爷爷、二奶奶的去世。我爷爷是老大，二爷爷别人说他嗓音、面貌及行事酷似我爷爷，正直、明事理的老革命，但行事上略能收敛。小时候偶尔见到二爷爷，他便不失时机地给我教诲，甚至在我上大学后也写信叫我努力；二奶奶一脸善良，让人愿意亲近。我记得很清楚，我奶奶在医院去世的时候，是二奶奶把我背到了医院。

我们当地的传统，凡是有人来吊唁，与之相关的孝子会跪下磕头；凡是帮忙的人，出丧后孝子们也是磕头拜谢，我想这表达的不单是谢意，更多的是对逝去长辈的一种尊重吧！所以每每看到同学、朋友或同事跌跌撞撞地从灵棚里出来伏地而拜，我心里总是翻江倒海似的难受，泪水总是不自觉地往外涌，我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只好握一下手或是拍一下肩便匆匆离开。

有一次同学父亲去世，吊唁之后此地同学要尽地主之宜，敬酒时开口便说：“今天同学们能聚在一块，都很高兴。”没等他说完几个同学就笑，然后大家都笑了起来，他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别人死了父亲，再怎么也不能说高兴，不过陶渊明也说“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离开了悲伤之地，说高兴也不算是失礼。

前段时间我和同事聊天，问起他生病的母亲，他说不太好，不想前几天便去世了。离别人人逃脱不了，生死无常让人无奈、心伤。

随着年龄的增大，对鬼神也越来越不在意。有时候我就想，即便真有鬼神，与我亲近的那些逝去的人，只会保佑我；没做过亏心事，与我不相干的人也不会记恨我，所以参加仪式或者帮忙时，没有了小时候那种恐惧。面对逝者，鞠躬很虔诚，抬棺也尽力，只是变得更难受而已。而且转眼就忘，只是偶然不经意间能记起，那谁已经走了。

小的时候不愿意看可以躲开，可是现在再难受也无法逃避。

（摄影   曹新庆）

作者简介：李剑峰，1978年生，原利津付窝乡人，毕业于山东农业大学，现工作居住于山东滨州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