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俊华：生日酒。年少不懂老父亲，懂时独酌更思亲

“爹，来，喝一杯。我敬您。”

腊月十九，爹的生日。

爹是很爱喝酒的。因为穷，爹一辈子也没喝过什么像样的好酒。

大约在我八九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爹从上衣口袋了掏出一角钱，跟我说“落儿（我的乳名），你到你卖鱼的大爷家买两块好东西。5分钱一块，咱尝尝。记得跟你大爷多要点汤。”我一路小跑就到了约100米远的大爷家。

大爷是做小买卖的，经常卖些咸鱼等小吃，就有了“卖鱼的”绰号。

在昏暗的灯光下，大爷从一个罐子里夹出了两个小方块。“真香啊”，我脱口而出，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小碗端回家了。

“这叫臭豆腐”，爹沾着臭豆腐水，喝了一口酒，幸福得脸上开了花。我们姐弟几个就围在爹的身边，一口窝窝头，沾一点臭豆腐水，一顿饭下来，两块臭豆腐就没怎么见少。谁也舍不得吃。从那时起，我就有了臭豆腐的印象，也爱上了臭豆腐。

爹喜欢喝酒。可那时的酒都是烈性酒，易醉，还伤身体。

爹年轻的时候，是很能干的。爹人缘好，当过村里的民兵连长和村主任。我们那里的农村是很喜欢喝酒的，人缘好，自然喝酒的机会就多，虽然没有好酒，也没有什么好菜。简单的一盘咸菜疙瘩丝，几块腌制的白菜帮子，一桌子人就能喝一晚上。

记得有一次，几个村干部和积极分子在我家喝酒，从晚上一直喝到深夜。娘半夜起来，磨煎饼糊子，突然发现泡地瓜干的泔水一点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盆瓜干。原来是爹他们喝酒喝多了找水喝，黑灯瞎火地就把一盆泔水喝了个精光。娘因为这事，跟我爹的那些好朋友，说笑了好几年。

爹是很要脸面的。

爹经常带领着那些合得来的乡亲到我家喝酒。因为家里穷，可就苦了娘。但娘从来不说爹，知道爹的不容易，知道爹的辛苦。总是想办法给爹弄点酒肴，哪怕是清水炖个白菜，娘也尽量给爹脸面。好歹那些乡亲们也不是奔着酒和酒肴来的。只是愿和爹在一起，谈谈心，聊聊天。酒和酒肴就成了陪衬，成了牙祭。

七十年代，“农业学大寨”的高潮在全国掀起。爹是党员，又是村干部，就带领着村民上山修渠造田。

依稀记得，爹经常很早就带着冲锋号，离家上山。工作干得热火朝天，有声有色。也正是有爹和爹一样的村干部的带领，我们村的工作在整个乡镇也就出了名的。提起我们村，是令人自豪的。邻村的姑娘嫁到我们村，在当时，绝对是攀高枝的。所以，在那个各村光棍居多的年代，我们村的光棍却屈指可数。

爹的辛苦和模范，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娘总是想方设法给爹弄口酒，不让爹多喝，就让爹喝口酒，解解乏，解解馋。

爹很辛苦，但是爹很幸福，很快乐。

因为人缘好，乡邻乡亲一些难办的事，经常找爹帮忙。

邻居大爷家哥哥结婚，因为借不到钱，没法结婚，眼看婚事要黄。大爷大娘就找到了爹。爹二话不说，安慰了大爷大娘，用名声和威望做担保，给大爷大娘借了五十块钱，帮大哥娶上了媳妇。如今，大爷大娘已经作古，可是大爷大娘家的几个孩子，每每见到我，总是念叨起爹的好，爹的恩。

大爷、大娘、爹他们都老了，成为了我们的记忆，终将会成为历史。可是他们却把善良之心、知恩之心留了下来，给我们恩惠，给我们光明，成为了人性本善绵延的希望之火。

“来，爹，喝一杯。”跟爹喝着酒，说着爹的过去，眼泪就哗啦哗啦往下淌。“爹，您看您，也不疼我。我这儿掉眼泪，您也不管……还是我娘疼我。”

爹是在我18岁的时候去世的。

爹在世的时候，我一直上学，和爹的交流、对爹的理解和认知，是不丰满的。等我当了爹，对爹的身份和涵义，才有了深层次的感悟，理解了爹的坚强，爹的担当和爹的恩情。爹把一个父亲的爱，用无言的行动，烙在我们全家人的心上，刻进了我们的记忆。

而今，每每看到那些人到中年还能陪着老父亲举杯对饮、说话谈心的场面，我的眼泪总会不争气地夺眶而出。我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再也体会不到那种和爹喝酒品茶聊天的温暖了。这是我一生的遗憾，也是我一生的伤痛。

跟娘说起爹，娘总是说：“你爹这个混蛋，一天福都没享上。”说完，娘就开始擦眼角。

虽然不想说起爹，让娘伤心，但是，实在想爹了，还是跟娘说说爹，说说爹的一些往事，说说爹的不容易。说着，说着，我和娘就不说话了。娘擦眼泪，我也擦眼泪。我想爹，娘也想爹。

爹离开我们30多年了。但是，那一天，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它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心上，刻在了我的记忆。

30多年，爹就这样离开了我，再不回来，再不相见。爹在，我不懂；我懂，爹已不在。

“来，爹，您喝了，我再给您满上……”我一杯一杯把酒洒向脚下的大地。

“爹，别嫌弃，这酒有点咸……爹，再喝一杯……爹，咱爷俩不喝了。今晚到我梦里来，我想跟您说说话。”

我也不喝了，擦擦眼，回家睡觉，等爹。

明年，再和爹喝生日酒。

2020年1月13日2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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