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战争之62：陈氏家族
这一节说的是吴廷瑈之妻，龙夫人陈丽春的来龙去脉，超长，可能需要10分钟以上的阅读时间，勿谓言之不预也。
-------------------------------
释广德之死，天下震动。佛教徒与吴廷琰因此于6月16日签署联合公报，但次日即被双方撕毁，此后，佛教徒的行动愈发激烈，陆续有七人仿效释广德给吴廷琰施压。
对于佛教徒的这些行为，陈丽春的评价是“都是越盟在背后指使”“让他们烧去吧，我们鼓掌就是”“我会给他们送上汽油跟火柴”“再来一次烧烤表演的话，我会拍手叫好，并送上芥末”
不论释广德等人是否受越盟指使，也不论他们是否使用了药物，将最惨烈的死亡方式比为“烧烤”，俺觉得，哪怕有一丝人性甚至一丝兽性，都不会公然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普通人如此刻薄也就罢了，事实上，“烧烤”的比喻是她女儿从美国大兵那里听来的；或者像美国大兵一样，私下开玩笑取乐也没关系。可这话居然出自陈丽春之口，而且是在记者的摄像机镜头前说的。
要知道，吴廷琰终身未婚，陈丽春作为吴廷瑈的妻子，行第一夫人之职。
根据个人喜好，第一夫人可能隐居幕后，比如老布什的夫人芭芭拉，或者黎笋的夫人你根本就不知道是谁；也可能强势干政，比如卡特的夫人罗瑟琳，经常参加内阁会议。但如果出现在公众面前，第一夫人扮演的一定是温柔、同情、关怀的女性形象。
居然说出那些话，陈丽春真的是疯了。
而她的刻薄，代价是巨大的：如果说释广德之死是为吴廷琰挖好了墓坑，陈丽春的那番话语，就是为吴廷琰敲下了最后一颗棺材钉。
看了不少东西，想来想去，俺觉得陈丽春的行为性格，要从她父母身上说起。
陈万重的生于1898年，父亲是越南南部的一个省长。少年时期，陈万重在阿尔及利亚-------当时的法国-------求学十年，之后到巴黎深造，是第一个获得法学博士的越南人。
大约是1922年，陈万重回到越南之后，遇上了一个叫申氏南珍（Thân Thị Nam Trân）的女人，结婚。两人是怎么遇上的，查不到，但从时代跟年龄上来看，应该是媒合之作。
之所以猜测是媒合，一个原因是申氏南珍生于1910年，当时只有12岁，估计只是个情窦未开干巴巴的小姑娘；另一个原因，在于申氏南珍出身皇家，跟官员家庭联姻是正常的做法。
申氏南珍的母亲是同庆帝的女儿，启定帝的姐妹-------就是那个五毒俱全为自己修墓而对越南人加税的启定帝。启定帝的儿子是保大，启定帝姐妹的女儿是申氏南珍，所以保大跟申氏南珍是表姐弟的关系。
这里得说明一哈，申氏南珍的年龄方面，所有E文都写的是1910年，即与吴廷瑈同年出生，但根据俺以前看过的中文，记得是她比吴廷瑈大4岁。俺比较倾向于中文的说法，即1906年出生，因为陈丽春生于1924年没疑问，而且她有两姐，如果1924年申氏南珍14岁时就生第三个小孩的话，实在有点超乎想象-------尽管俺知道越南人结婚比较早，而且确实见过相差14岁的母女俩，但14岁就生第三个小孩，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哪怕是在百年之前。
保大1926年登基，攀上这皇亲的陈万重也从薄寮的小执业律师一路往上搬到了河内，并于1945年在那短命的越南帝国当了外交部长。然后，吴廷琰将他任命为驻美大使，申氏南珍担任联合国观察员。
这些任命当然是后来的事了。
1930年代搬到河内之后，陈万重一家生活相当优渥，在政府部门当律师，官多大不知道房子多大不知道，但家里请了二十多个仆人，还有辆奔驰车。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陈万重智力超群书念的好，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另一方面，申氏南珍的皇家身份相信也有不小的帮助。
而申氏南珍相当强势，认为自己的身份才是陈万重成功的根源，于是对陈万重肆意指使，没把他当一家之主。而且，越南或者说东方习俗都是重男轻女，所以她对1926年生的儿子陈万谦（Tran Van Khiem）相当溺爱。
另一个说法，是算命先生预判陈丽春“未来无可限量”，这导致陈万重夫妇因嫉妒而疏远她，于是她从小就被忽视。这说法比较没说服力，但陈丽春在成长过程中被一定程度上忽视，应该是真的。
申氏南珍对陈万重的颐指气使，是法国的秘密警察记录的，另一个记录就比较香艳：申氏南珍貌美号称“亚洲珍珠”，跟不少越南、法国的达官贵人来往密切，甚至之后1940年日本帝国占据越南时期，她跟日本大员的关系也不一般。
这两个记录，大概也是相辅相成的关系吧。
也许是为了跟弟弟争宠或者天性，陈丽春从小就是个“假小子”，也因为各种原因，申氏南珍与陈丽春的关系从小就不好；最后就是申氏南珍比较“开放”的行事风格，也使得陈丽春对母亲不满。
根据陈丽春的姐姐陈丽芝（Tran Le Chi）1993年所述，陈丽春在中学时期就比较………阴险。两人都对法国人的统治不满，陈丽芝的打败法国人的方式，是将法语说的比法国人好，法文写的比法国人好。但陈丽春不同，曾经在学校自伤，却诬指为某法国女同学所为，致其退学。
申氏南珍曾经对陈丽芝说过“他们（陈丽春跟陈万谦）都很聪明，但心地不好，你也聪明，但心地善良，你斗不过他们”。也因为这原因，发生争执时陈万重夫妇大多是站在陈丽芝一边。
从时间上推算，申氏南珍说这话应该是1936年前后，陈丽春12岁还在念书时，陈万谦只有10岁。而申氏南珍的这番话，在1963年的陈丽春身上印证了，而50年之后，也在陈万谦跟自己身上印证了：1986年，年迈的陈万重夫妻在美国华盛顿的家中被人勒杀毙命，首嫌即60岁的陈万谦。
1939年夏，二战爆发前吴廷瑈从法国学成归国，在河内图书馆当管理员，然后遇上了年纪相当的申氏南珍。江湖传闻是两人发展出了不可名状的密切关系，15岁的陈丽春也因此见到了29岁的吴廷瑈，并出于争宠的心理，与吴廷瑈定下终身。
陈丽春之后声称对吴廷瑈是一见钟情，但根据俺所看到的东西，更相信争宠的说法，有八成以上的可能性，个人意见。
1943年，两人正式结婚，陈丽春放弃传统的佛教信仰，皈依罗马天主教。嗯，话虽然是这么说，但陈丽春本人对佛教有什么信仰，俺是比较怀疑的，因为她从小说的就是法语，接受的也是法文教育，法语说的比越南语更好（如果她会越语的话），之后的文稿也是法文写成之后再由他人翻译成越文发表。
所以，她信的是法语讲解的佛教？有点扯。所以俺倾向于她之前对佛教并没有任何认识，也许跟俺一样就知道一句“阿弥陀佛”。在信仰方面一片空白，碰上虔诚乃至有原教旨倾向的吴廷一家，估计是陈丽春之后对佛教徒如此反感的原因。当然，这猜测也可能错，她原先确实信的是法语佛教。
到这里，陈丽春18岁算是成人。从她的成长环境来看，虽然物质丰富吃穿不愁，但受父母尤其是母亲的影响，精神上是比较扭曲的，再加上可能的天性凉薄，估计就是她之后一语害死吴廷琰的原因吧。
前面说过陈丽春有两姐一弟，但好像怎么都找不到她另一个姐姐的事，可能是早夭。也有说她只一个姐姐陈丽芝，不论如何，能看到的就是这姐弟三人的信息。
陈丽春
婚后，陈丽春夫妇搬到了顺化吴廷家。1945年八月革命中，吴廷家老大吴廷魁被越盟所杀，吴廷琰被捕，但吴廷瑈逃脱到了西贡，稍后，陈丽春抱着出生不久的大女儿吴廷丽水跟随难民逃到西贡相聚。陈万重夫妇则是在天主教徒的帮助下，化妆从河内逃到西贡。
接下来，陈丽春一家移居大叻，跟末代皇帝保大做起了邻居-------陈丽春毕竟是有皇家血统。嗯，题外话就是保大倒不一定有，以前说过的。
然后，1954年吴廷琰被保大任命为南越首相，陈丽春想当然地认为这是她的影响。但后来才知道，保大跟法国人的真正想法是由吴廷琰接手这烂摊子，身败名裂之后，法国人支持的参谋总长阮文馨即可顺理成章地上台。
于是陈丽春一家跟CIA搭上了线，利用美国人的势力为自己撑腰。这一时期，陈丽春展现出了她强硬而毫不妥协的一面：阮文馨不止一次地挑逗过陈丽春，还说“俺上台之后定要将你纳入后宫”，陈的回应是“你没这胆，就算你推翻了吴廷琰，我也不会让你得逞，因为我会先把你喉咙撕开”；平川帮当时掌控西贡警察系统，陈丽春举行集会时双方对峙，陈丽春说“你们现在就把我杀了，要不就让开”。
某次集会上声称阮文馨是“国家独立的敌人”后，在美国人的坚持下，陈丽春被送往香港“冷静”了几个月，以防南越本已过热的政治气候失控。美国人的这一举动，反倒人陈丽春更为自信-------说明自己拥有足够的影响力。
这自信，其实也对也不对。有影响力确实没错，但言语过激不是什么好事。但她似乎从来没有认识到这点，终于酿成大祸。
1955年公投之后吴廷琰大宝坐定，行第一夫人之职的陈丽春愈发活跃，父亲陈万重被任命为驻美大使，母亲申氏南珍被任命为永久性的联合国观察员。而在她的推行之下，国会于1958年通过了一部新的法案，这法案看似合理，比如禁止纳妾废除多妻制、妇女可以在银行开户有财产权有继承权，但是，也禁止选美、舞会、避孕、离婚。
至少至少，在避孕这一点上，这法律更像是天主教的教规，将教规推行为世俗法律，无疑是原教旨主义的特征。而陈丽春努力通过这法律，还有另一层考虑，就是她姐姐陈丽芝。
跟母亲一样，陈丽芝结婚也非常早，14岁就有了小孩，推算下来，应该是1937年左右的事。1950年代，陈丽芝跟小孩移居巴黎，陪读之余学习绘画。在这期间，她试图跟丈夫离婚，因为他有其他的妻妾。
听说要通过这法律，刚好在总统府里的陈丽芝曾经割腕自杀，而陈丽春的回应据说是“唯一遗憾的就是她没死成”。
陈丽芝的丈夫是吴廷琰政府中的一名内阁成员，具体是谁已经不想再查，太麻烦了。（要在这小网络上找名字本就非常困难，而从越南名字再找中文名是不可能的事）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身在越南的陈丽芝喜欢上了狩猎向导、法国人奥格里（Etienne Oggeri）。奥格里出身法国望族，在越南已经呆了三代，祖父是建筑师，家里的豪宅之大，屋顶上能停直升机。
在神父的主持下，两人结婚，在森林里呆了四年。至于与那位内阁大臣的婚姻，据陈丽芝说是在法国结束的，但陈丽春并不认可。之后南越驱逐法国平民，奥格里被无端投入监狱，豪宅也成了美军驻地。
为救奥格里，陈丽芝求见吴廷琰不成反被送往精神病院关押。幸好，同行的一位女仆被释放，将陈丽芝的求救信息通知了身处华盛顿的陈万重夫妇。万般无奈的申氏南珍向副总统约翰逊求救，在约翰逊的安排下，申氏南珍坐专机亲赴越南，将陈丽芝及三个小孩带到了美国。
时间上推测，女仆的求救时间应该是1963年8月19日。因为根据陈丽芝的叙述，次日所有往美国的通讯线路被切断，那应该就是吴廷瑈突袭舍利寺的那天，8月20日深夜21日凌晨。
奥格里被投入监狱后，莫名其妙地染上了霍乱几乎病死。在陈丽芝到达美国不久，奥格里被驱逐到柬埔寨，陈万重给他买了张机票，奥格里飞美国与陈丽芝团聚。
根据奥格里所说，霍乱是陈丽春收买某人给他注射的。虽然没有铁证，但俺比较相信他的话，因为另一方劣迹过多。
1964年，夫妇两人移居北卡州，此后陈丽芝在美国陆军服务了16年，同时在夜校学校教育学。1980年，陈丽芝获北卡成人教育学博士学位，之后在社区大学任教。这过程中，两姐妹的关系略有缓和，1975年陈丽芝获得学士学位时，陈丽春曾前往美国祝贺。
但这都是后来的事了，下面还是回到1958年的法律。
这法律有着明显的教规意味，但比较讽刺的是，吴廷瑈却不是那么规矩的人。根据陈丽春的日记，吴廷瑈长期忙于呵护路边花草，闺房中对她兴趣寥寥，所以她长期处于不满的状态。当时的陈丽春35岁左右，也许正是这种不满，加剧了她本就比较偏激的举止，也许。
陈丽春的日记是年轻的女作家Monique Brinson Demery拿到的，她在2003年获得东亚研究的硕士学位，2005年开始对陈丽春做了专访，陈丽春死后的2013年，她出版了一本书叫《越南瑈夫人之谜》（Finding the Dragon Lady: The Mystery of Vietnam's Madame Nhu）
再回到1960年前后。
在西方人看来，尽管陈丽春推行的是一种保守的法律比如禁止选美，但她自己在穿着上却没那么保守，领口开的较低而且奥黛有点像紧身衣，衣着被形容为“像剑鞘一样贴合”充满挑逗意味。不过，平心而论这可能是西方的误解，因为俺看到的奥黛MM都是相当贴身曲线毕露，而且有一个关键：腰部的开叉要高于裤腰，偶尔飘起来的时候两边都露一块三角形的小肉肉才是正宗。
打住，要不会离题太远。
身为第一夫人，陈丽春仍然不改少时“假小子”的作风，而且进一步玩起了枪。她成立了一个叫“妇女团结运动”的团体，组织一帮文武官员的夫人举行各种类似军训的活动，声称在打击越盟游击队方面妇女也应当尽一份力。在这些活动中，佩带手枪摆各种造型拍照，当然是必不可少的。
在俺看来，这个应该是另有所图，军训演练不过是幌子，通过夫人拉拢各路人马恐怕才是其真实目的。1962年她还耗费公帑两万美元在西贡立了个二征夫人的像，面貌却神似她陈丽春本人，要知道，二征夫人在越南相当于岳飞在中国的地位。
前一节的记者哈伯斯坦描述陈丽春“极其热衷于在各种仪式里充当领导角色，家族中只有她像独裁者一样面带满足的笑容缓步而出，后面跟着一队随从。走到前台之后，她会向右缓缓转身向人群挥手，然后再转向左挥手，娴熟如当年的墨索里尼”
感觉这时候的她真的已经飘了，心里觊觎吴廷琰之后的大位也未可知。
在佛教徒危机中，陈丽春持的是相当绝决的态度：寸步不让。所以在1963年6月16日吴廷琰让步签署联合公报之后，总统府内陈丽春将手上的汤碗泼了吴廷琰一身，并称他为“懦夫”。
这时的吴廷琰62岁，陈丽春39岁，两人虽然是平辈，但年纪上是整整差了一辈的，何况，吴廷琰比陈丽春母亲还大了几岁。所以从小了说，她缺乏最基本的教养是肯定的；从大了说，她顶多高中毕业的智商，怎么能跟吴廷琰比？越南的命运被这种蠢人左右，不能不说是悲剧。
随着佛教徒危机的激化，陈丽春说出了本节开头那些不可思议的言语。了解了她的成长过程，了解了她对姐姐陈丽芝的态度与做法之后，那些话倒是毫不奇怪了。
俺的感觉是，陈丽春有胆识有野心，但智商不足缺乏大局观，或者一个字就是蠢，真的觊觎大位的话，吴廷琰挂一万次也轮不到她。其实，人都有各自的好恶各自的想法，比如憎恨佛教徒比如看某人很不爽希望对方死的越惨越好，这都是人之常情。甚至，也可以悄悄地把事干了，虽然伤天害理。
但不能说。
更不能在广庭大众面前说。
尤其不能在记者的摄像机前面说，50多年后还让人看到听到比如俺。而且，那视频会流传万世直到人类灭亡，跟其他的公案一样。
陈丽春是什么时候多的那些话，具体时间查不到，但从内容来看，是在6月16日之后，8月18日之前，大概率是7月的某一天。
西方记者本来习惯称她为瑈夫人（Madame Nhu），因为那番话陈丽春得了一个绰号“龙夫人”（Dragon Lady）。跟东方不同，西方认为龙是一种凶残的东西，所以才给了她这绰号。但越南人反过来，觉得龙是祥瑞，便将她称为“虎夫人”。
其实，让东北人来解释这“虎”好像比较合适，记得东北说人“虎”是比较二的意思。题外话。
肯尼迪听到那番话后的反应是“那婊子是在火上浇油啊”，没错，他用的是“bitch”这个很难听的字。其他各国的反应大至也是如此，只程度不同吧，俺觉得，正常人的反应。
所以陈丽春是真蠢。
代理驻越大使William Trueheart警告吴廷琰，希望他公开谴责陈丽春的讲话以缓和矛盾，否则将撤销美援。吴廷琰拒绝，陈丽春则认为William Trueheart是在勒索。陈丽春的反应不奇怪，吴廷琰的反应，俺觉得有两个可能。
个中厉害关系，吴廷琰应该是知道的，仍然选择跟吴廷瑈捆绑在一起，一个可能是完全受制于吴廷瑈夫妇。当初击败平川帮稳定局势获得实权，吴廷瑈对各教派的拉拢起了不可忽视的作用，而且他现在掌握着特种部队跟人劳党的秘密警察，这是吴廷琰的依靠。
另一个，就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影响，认为美国人要保住南越这块多米诺骨牌，非他不可。这判断倒也不能说高估，是准确的-------从他被杀之后的南越局势就知道，所以，应该说是低估了美国人的智慧吧，或者说低估了当时美国民权运动的影响。
也许，吴廷琰觉得自己可以在绑定吴廷瑈的同时获得美国人的帮助，两边都占，这个判断错了。
陈丽春的评论影响之恶劣，不仅仅是肯尼迪个人无法接受，NSC(国家安全委员会)也认为已经损害了美国的国家安全，电告驻越使馆想办法让陈丽春永久性地离开南越；肯尼迪的国家安全顾问McGeorge Bundy则认为让在陈丽春从公众视线消失，是吴廷琰继续执政的必要条件。肯尼迪相对缓和，让幕僚想办法让吴廷琰让陈丽春闭嘴。
1963年8月21日凌晨，吴廷瑈的特种部队跟秘密警察突袭西贡舍利寺，并在全国范围内针对寺庙展开行动逮捕抗议者，事件中大约三百人死亡，千余人被捕。陈丽春称“一辈子就今天最高兴”。毫不意外，此举在南越内外引起了更为广泛的不满。
23日晚，在华盛顿的陈万重辞去驻美大使职务，一同辞职还有几乎整个使馆人员，只一人留任；申氏南珍也辞去了联合国观察员的职位，同时，夫妇俩发表声明与陈丽春断绝关系。
吴廷琰兄弟收到辞职电报后先是惊愕，为挽回一点面子，由陈丽春起草通稿称当天早上已将两人解雇。此时的陈丽春，可谓众叛亲离。
从法国殖民越南算起的话，这时已经一后又以“自由灯塔”为己任，可
9月2日，肯尼迪接受了CBS的专访。
“当然了，如果他（吴廷琰）不改变方式的话，那是他的决定，他担此重任已经十年了，经历了很多。但依我们的判断，按目前的方式，他达成目标……”
“你觉得他还有时间来赢得民众的支持吗？”
“是的，如果改变政策甚至个人行事方式的话，他可以的。如果不做改变的话，我认为赢得胜利的前景不是很乐观”
虽然固执己见，但吴氏兄弟对美国还是忌惮的，9月9日，陈丽春离开越南，前往南斯拉夫、意大利等国，目的是让西方了解“野兽般的越盟企图扼杀越南”，获得欧洲国家的支持。陈丽春之后将美国也列入行程，希望到那里发表演说游说美国政府。
但其实，陈丽春之行已经晚了。早在8月下旬舍利寺突袭之后，数名南越陆军军官联系CIA征询兵变问题，华盛顿给驻越大使的电文是“设法废除吴廷瑈夫妇的权力，如果不行的话，废除吴廷琰本人”。这电报是肯尼迪签署的，但中间有点差错，不完全是肯尼迪的本意。后面应该会有一节细说这电报的来龙去脉。
而陈丽春此行，不如不行，因为她仍然没有丝毫顾忌与改变，退一万步说即便美国或欧洲原本没有针对她，此行之后也不可能容得下她。她此行的唯一收获，就是捡回了自己的性命。
在南斯拉夫，她嘲笑美国可能取消援助的报道，但肯尼迪真的取消援助之后，被她骂作“叛徒”；在罗马，她还讥讽地将美国顾问团称为雇佣兵。10月7日到纽约时，联邦、州、市政府官员没一个露面接机。
第一夫人莅临却没一个官员露面，这已经是非常警醒的信号了，但陈丽春依然故我如入无人之境，口无遮拦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比如批评美国的民权运动者愚蠢幼稚之类。要知道，1963年正是民权运动的高潮，肯尼迪也正是因为这个上的台。10月18日，陈丽春在华盛顿再次指责肯尼迪政府削减援助的决定。
所以在美国的时候，最喜欢陈丽春的当然不是肯尼迪政府，也不是越南人，而是记者-------陈丽春随时都有惊人之语爆出，必须分分钟紧跟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漏掉了大新闻。
11月2日吴廷琰兄弟兵变身亡时，陈丽春还在美国。根据哈伯斯坦的说法，这倒让兵变军官送了口气，因为兵变之后那二征夫人的像就被拉倒了，如果陈丽春真的身在西贡，那些军官不知道怎么控制要向陈丽春施刑的匪徒。
对于丈夫的身亡，陈丽春当然更不会闭嘴，指责肯尼迪政府是兵变的推手------这好像是目前为止她唯一正确的判断，“不论是谁，有美国当你的盟友，你就不再需要敌人了”。被问到是否要在美国寻求庇护时，她说的是“绝不，绝不会呆在一个背后向我国政府捅刀子的国家”
11月22日肯尼迪遇刺身亡，陈丽春的毒舌当然不会放过这机会，跟杰奎琳说“现在你知道我的感受了吧？”肯尼迪之死有N种猜测，其中一个就是吴廷兄弟的复仇。
不愿留在美国，陈丽春用吴廷俶的关系前往罗马隐居，跟随她的是长女吴廷丽水。另外三个小孩当时在越南，兵变之后的军政府倒也没有为难他们，不久后也去到了罗马。
后面的事清，基本平静了下来，陈丽春从此退出公众视线。1967年，长女吴廷丽水在法国（一说罗马）因车祸去世，二十二三岁的青春年华，可惜。1975年，陈丽芝获学位，陈丽春前往美国祝贺。然后到了1986年，陈氏家族再次进入公众视线。
以一种违背人伦骇人听闻的方式。
1986年7月24日，陈丽春的父母，陈万重、申氏南珍夫妻两人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的家中被人掐死。唯一嫌疑人就是他们的儿子，60岁的陈万谦。
作为唯一的男丁，陈万谦自然被父亲寄予厚望，年少时就被送往阿尔及利亚求学，然后在巴黎念法律-------跟陈万重少年时一模一样的路子。
但不一样的是，陈万谦是个花花公子，学业无成。警察搜到的书信显示，从1950年代初，陈万重就不断写信劝告儿子要收敛，专心学业。这时的陈万谦不到三十岁，回到了阿尔及利亚，跟德国妻子在豪华别墅里无所事事。
1954年吴廷琰掌权后，陈万谦回到越南，在陈丽春的要求下给吴廷琰当了一阵子发言人，然后当律师，再然后是在“战略村庄”的项目中某了个公差。基本上，这花花公子是家族里最不起眼的角色，但因为吴廷琰的关系，在西贡过的仍然是声色犬马的生活：有专车，有仆人，热衷猎虎，女人无数。
吴廷琰死后他被关了三年，然后到了美国。1960年代，四十左右的陈万谦在佐治亚大学完成了翻译课程，但还是无所事事用着父母亲戚的钱寻花问柳，于是跟妻子（应该是第二任了，不是那个德国人）闹翻了，离婚。
1972年4月6日，华盛顿邮报发表了陈万谦的一封公开信，批评美国参与越战。这观点与父亲陈万重完全相悖，基本上，这是对陈万重的公开羞辱。1977年，陈万重夫妻重写遗嘱，将全部65万美元的遗产独予陈丽芝。
根据法庭的物证，1986年7月23日晚-------陈万重夫妻被害前一天，申氏南珍给北卡罗莱纳州的陈丽芝打了三次电话。第一次，提到了跟陈万谦在晚餐上的争吵，然后突然挂断；一分钟后再次致电陈丽芝，说是无法再与陈万谦共处，因为他不尊重两老同时也变得非常暴力；第三通电话是将近晚上十点，申氏南珍的情绪明显平缓了下来，说是已经说服陈万谦去法国。
第二天中午，陈万重致电亲友，声称父母在家中被杀。
当然，物证只是致电时间，通话内容是陈丽芝所述。陈万重的说法比较轻描淡写，说那是申氏南珍例行的致电而已。这时，所有证据都指向陈万谦，但他有救命的一招：精神问题。
警察发现了他的一部日记，持续15年，内容有800余页。标题相当轰动：《以色列针对吴廷琰、吴廷瑈、肯尼迪、罗伯特肯尼迪及我的阴谋》（The Israeli Plot Against Ngo Dinh Diem, Ngo Dinh Nhu, John Kennedy, Robert Kennedy and Me），罗伯特肯尼迪是肯尼迪的弟弟，1968年竞选总统时遇刺身亡。所以，这标题里的人全死了，只有陈万谦自己还活着。
家族中只有陈万谦自己是个无名之辈，平时就喜欢吹嘘自己如何如何希望得到他人的重视，所以他从来就是个大话王，没人信他。但这持续十五年的日记给了他很好的脱罪理由：精神不正常。
最终，陈万谦被认为是不适合受审，关了一段时间后被驱逐到了法国。具体哪一年就懒得查了，一个历史上小角色而已。
在这案子上，陈丽春坚持了一贯反美的路子，认为这是美国人的阴谋。陈丽芝比较可怜，因为陈万重的遗嘱失踪，自己无法继承遗产，因此她认为陈万谦之狡诈出人想象之外，要的就是父母的遗产，仍然在雇人试图对自己夫妇不利（她仍然跟奥格里在一起）。
印象中，陈丽春在九十年代曾经对自己当年的言论表示了道歉。不过，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四百万越南人已经死去，这里面，不知道有多少应该算在她头上？
陈丽春2011年4月24日死于罗马医院，得年87岁。陈万谦下落不知道，算下来，应该已经挂了吧？不过也难说，陈万重活了88岁最终死于非命，陈万谦活到现在是94岁，从遗传来看也不是没可能。陈丽芝的生死也不清楚，现在还活着的话，是百岁的人瑞了。
陈氏家族五人，最无辜最让人同情的是陈丽芝，最无能的是陈万谦，最恶毒的当然就是陈丽春，最失望的是陈万重，而一切的根源，俺认为是申氏南珍。
基本上，这就是陈氏家族的兴亡吧。
其实，吴廷琰死后，陈丽春还有一个判断是对的，“我可以跟你们预言，这仅仅是事清的开始”。这判断完全正确，当时有五十名左右的美军在越南阵亡，只越战美军阵亡人数的千分之一，未来十年，还有五万八千名。
从陈丽芝的遭遇来看，陈丽春的冷酷不仅仅是针对佛教徒的。这样的性格，俺觉得就是天性、幼时扭曲的环境以及改宗之后狂热的宗教崇拜形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