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啊摇 考啊考 / 贺军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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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水美文》

︱第630期

中国 ● 西部文学微刊

Chinese Western literary journal

「摇啊摇  考啊考」

文/贺军锋

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暴雨，骤洗了这座小县城，浇熄了被炙烤了多日的大地。

夜仍是昏昧，趿着拖鞋，如那冬待艳阳、夏享甘霖的惯常，贺先生踱步来到已闲置多年但仍不舍得出售的七楼露天大阳台。峪口吹过来的山风，掀滚着骇人的乌云，低得掠过杨树梢，也掠过贺先生的头顶，快速翻弄出的各种造型，在这个本已暗得让人生悸的凌晨，恰似一个魔君，仿佛要吞噬这世间的一切。人到了事无头绪的关头，感天叹地的情绪便会无端地多起来，贺先生任凭着这种裹挟，无力且坚定地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清晨，继续着他那已延续了多日的思量。

生活中的贺先生，是个极其粗线条的人，在儿子的学习上从不干涉太多，但总会在关键时刻审慎地帮他把握着方向。

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活不出自己的见识，而一件事一个人一次遭遇，往往会在一个很短的时间里，让见识产生极大的拓展，从而发生很大的改变。

这一周以来，与儿子小升初一同经历过的蜿蜒曲折，便是如此。

若是没有良好的学习习惯和出众的成绩，贺先生也就安心让儿子在县城上一所公办初中，然后继续他那颇具天份的音乐学习了，但是一直处于年级前列，而且总能在学习中找到兴趣点来与自己和妻子分享的儿子，已足以让当年错失了大学梦的贺先生，立誓要为儿子搭建尽量好的平台，帮他充分释放能量，搏出一个无悔的人生。

贺先生当年的中学成绩也很出色，但如今回头去看，也仅限于乡镇的范围，若是放在县城，只能算作一般，到了省城，肯定已是中游靠后了，但是当年的那份自信，却一直支撑着自己至今仍保持着浓厚的学习兴趣。人的一生，拼到底，就是一个学习力，年已半百的贺先生，更加坚定了这个信念。

经历和积淀，再加之儿子的继承和现实表现，终于成了贺先生决定把儿子送到省城名校读书的原动力。

这一年，小升初摇号政策已实行了许多年。

纵然两次摇号不中，但贺先生仍为这一减轻无数家庭经济负担的政策叫好，而这一周走过来的心路历程，足以让贺先生感叹并饱尝着世事艰辛和好事多磨的滋味。

铁一中滨河学校，是每年小升初时家长们选择最热门的一所中学，今年仍不例外，报名近四千、招录名额只有一千三百名，落选应是常态的情形，让一摇不中的贺先生冷静了许多，但接下来的认真研读相关文件，分析形势，必须做出方向上的选择也就成了当务之急。

贺先生所在的省城，有着全国一流的教育资源，五所民办中学低调办学、但却高调领跑全国的高考成绩，贺先生早已关注多年，在这五所民办学校的带动和影响下，省城的公办民办学校互相追赶超越，形成了良好的教育氛围。鉴于一摇不中后面临的复杂形势，贺先生认真制定了立足公办、冲击民办的选择方向，而公办的选择范围，最好定位一所大学附中，虽然公民同招的政策已让这条路无比艰难，但即便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必须做出百分之百的努力。由此想法派生出的多种选择可能，也不能轻易否定，因为现在处于山重水复之中，谁又能断定柳暗花明会在哪一处？

补录的窗口将会在第一次摇号结果公布后第三日打开。第二日凌晨，老战友打来电话，让带上娃去他们单位的厂办中学试试，并苦口婆心讲了许多不去不行的理由，盛情难却，况且现在正是理不出头绪之时，虽与初衷多有悖离，但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半小时后，贺先生一家三口驾车来到了这所中学的大门外。

这是一所国企公司的厂办中学，校园位于家属区内，郁郁葱葱的枫树林带遮蔽着如火的骄阳，不大的小区公园里，三三两两闲适慢聊的老人点缀其间，老旧的居民楼拉回着贺先生过往的记忆，一架摇椅、一把蒲扇、一个茶壶、三两好友，一副多么惬意的出世画面。世事多纷扰，纵然有着一次次的迂回破局中增长智慧的快乐，但更多的却是疲于奔命无力向前的厌倦。人啊，说到底，就是个苦虫儿。

这所中学的校区不大，由于已放暑假，与门卫讲清来历，戴上口罩，测温、扫码后便可进入，办公楼里，一楼招生办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着招生事宜，听完来由，招生办主任对贺先生说：“我们这里今年秋季是要开设一个实验班，但首先要看孩子有没有这个实力，先让他答一下我们的招考试题，成绩如果不行，就什么也别说了。”

三十分钟后，招生办主任很满意地对贺先生夫妇说：“不错，50分的语数英合卷得了49分，而且思路清晰、答题迅速、字迹工整，是个优等生，我们录取了。”

前一日摇号的落选，今日太过顺利的胜出，让贺先生激动地不知所以，出于礼貌，全然回应着主任的声声叮嘱。

返程的路上，妻子对贺先生说：“听起来这个学校不错，但是规模太小，咱儿子应该去更大点的学校，这样更能激发他的能量，我相信他有这个实力。我认为咱们的方向不要变，况且还有机会。”

是啊，平心而论，县上的熊猫班是不会比这所学校的实验班差的，但是初中，既是义务教育的高级阶段，也是人的一生中最重要的中学教育的初级阶段，与小学时期的广谱性培养不同，必须精准施教，才能事半功倍。贺先生夫妇认定了儿子是一块学习的好材料，即使二胡老师有过“你这个娃，一直拉下去，我保证他能吃上二胡这碗饭”的很高评价，他们仍坚定地认为“君子不器”，一定要让儿子把文化课这条第一生命线紧紧地攥在手里。作为从事艺术教育多年的贺先生夫妇深深明白，利用业余时间，达到专业水准，是艺术教育最划算、也完全可能达成的目标，并且关键是这样更能让他始终游离于职业之外，维持一生而且是天天向上的状态。世间所有的技能，到最后，拼的都是个文化。

第三天一大早，贺先生夫妇素斋沐浴、诵经跪拜后，打开手机，向尚有补录名额的交大二附中投去了第二次希望。最好的未必最适合，最适合的才是最好的，贺先生一直认为省城里著名的铁一系和交大系比起来，后者的教育模式更适合儿子的学习和性格特点，因此第一次未能摇中时，妻子虽然有着莫大的懊恼和失落，他仅仅有的只是失去一次机会后的紧迫感，而被命运逼迫到的这一次选择，他才多少打起了些精神。

由于报名人数远超招录名额，所以又迎来了第二次摇号，依旧未中。这次，贺先生比前一次表现得更加冷静，这大抵与他的经历有关。多年前，一起抓彩票时，同村的建财、大奔楼子把奥拓彩电搬回家，而自己花了上千元却拎了包洗衣粉在孟村街头晃荡，后来每年花上万元买足彩，也是被盘口赔率拽得团团转的经历，让他总结出了一句“咱都是这个命，儿子运气不好，很正常。”

但是留给贺先生夫妇的机会已越来越少，时间也越发紧迫，他们实实在在有了一种被夹进门缝的感觉。

夜幕降临，贺先生与妻子对坐在茶几两边，认真研判着当下的情形，当玄的因素退出后，才是科学应对的开始，也才更具有实操意义。公民同招，预示着在摇号政策进行的同时，公办学校也已经招生完毕，当然也可能有变数，就是有退出名额或者破格录取，这在某种意义上仍是延续着摇号时的赌博心理，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就一定要坚定地走下去，夫妻俩把双拳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打开电脑，贺先生为儿子敲起了简历：把四年级直至目前的学习成绩、艺术学习成果、学习习惯、品德素养、教师评价、家庭状况等，一一打了上去。并附上了厚厚一沓相关证书的复印件，分装在两个透明文件袋里。

雪中送炭。妻子托人打听的小升初测评成绩反馈了过来：293．5分，全县第二名，这无疑是一针强心剂，更加增添了贺先生夫妇送儿子进城上学的决心。

必要的情报工作还是要做的，贺先生托二姐对东城大学附中和西北大学附中两所公办中学的实际情况做了仔细打听，心里大概有了点谱后，薄雾清晨的翌日，夫妻二人，分头行动了。

按照商定的方案，贺先生守候的是东城大学附中大门口，妻子则去往西北大学附中，儿子放在与东大附中仅一路之隔的二姐家，无论哪一所学校接上了头，二姐都会在第一时间把孩子带到。

正是仲夏时节，八点钟的阳光，已炙烤得大地像着了火，东城大学附中门口偌大的广场，反射着行人难以驻足的热浪，贺先生站在西南角的洋槐树下，目不转睛地紧盯着进进出出校园的每一位工作人员，仿佛一只警惕的猎鹰，保持着随时出击的姿态。

等人易久。烈日高温下的三个小时，宛若一个世纪般的漫长与难耐，而一旦心中有了对于结果的美好期冀，一旦有了家庭的重要托付，即使这份难耐与漫长再久，也是值得的。

十一点钟左右，从保安室一侧的小门走出来一个人，五十五六岁的年纪，中等身材，一副背头乌黑发亮，架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不紧不慢踱过广场的步伐尽显学者风范，远远望去，极似二姐向自己描述的张校长，贺先生便疾步迎上前去。

“请问，您是张校长吗？”保持着合适距离，贺先生礼貌地向来人问道。

“是，你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对于贵校的教学质量和您重视人才培养的口碑我早已耳闻多年，我儿子今年小升初，但不在您的学区，今年两次民办学校摇号都未能摇上，我当然知道您这儿招生工作已经结束，还来打扰您，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但我认为，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我儿子有着非常自律的学习习惯和无论文化课还是艺术学习的优异成绩。这是我精心制作的一份简历，烦扰您在百忙之中能过目一下。”

张校长思忖了片刻，接过贺先生的简历，看完后问了一句：“娃带来了没有？”

贺先生忙不迭地应道：“就在马路对面，我这就叫……”很快，二姐领着孩子跑了过来。

张校长说：“给娃戴上口罩，跟我进去一下，你们就在这儿等着。”

因为之前有过国企中学的面试经历，贺先生当然明白张校长的言外之意。

一个多小时后，一名工作人员领着贺先生的儿子走出了学校大门，手里还拿着一个信封，在儿子的指引下来到了贺先生和二姐面前：“你真幸运，今天你儿子能被我们学校录取，得益于三个条件：我们这儿的一名学生因去浙江上学而退出了一个名额、你儿子150分的试卷考了148分、张校长点头同意，这三个条件，少一个，肯定是不行的。”

虽然一切都已经过深思熟虑，并在大脑中预演过不下百遍，但贺先生仍被这从天而降的喜讯击打得呆立在原地久久不能挪步。

是啊，这一周以来，如同过山车，如同钻隧道，如同坠云雾，如同闯迷宫，两摇不中，两考皆过，白天马不停蹄，夜里苦思冥想，一周之前对政策程序办法一概不上心，一周之中在变与不变的纠结中苦苦破局，经历了一番水深火热之后，终于熬出了一个完美结局，这其中的酸甜苦辣，分明是在一个星期之内，经历了一个艰难的轮回。

返程路上，贺先生终于可以语重心长地说与儿子：“人的一生，就像那飞向太空的航天器，父母就是那伫立在大地上的脐带塔，当松开双手后，每一个人也就开始了飞向心中目标的艰苦历程，三级火箭助推，正是那小学、初中、高中的三个阶段，这三个阶段里，不能偏航，不能松劲，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分神，每完成一个阶段，就要坚定地抛弃一个助推器，等完全抛弃了三级助推后，理所当然地也就来到了自由释放理想的大学阶段，那个时候，你就会完全具备决定自己未来和把握自己命运的能力……”

载着一家人的轿车，渐渐隐没于地平线，但贺先生一家狂奔过后留与这座城市的温度，仍却驻留，着附于城墙下护城河畔那朵娇艳的海棠花瓣，抚护着它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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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贺军锋:蓝田人，从军十年，人武系统工作十七年，现任蓝田县小荷舞蹈培训中心法人，喜欢阅读、思考、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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