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炜:过年走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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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走亲戚
王炜
过年走亲戚的时日,是我儿时最幸福的,一年到头地盼着呢。为啥?一来连天吃喝玩乐,无作业农活之劳苦;二来家家都发压岁钱,有钱有闲有炮放,还有“吹胀捏踏”(带哨子的气球)玩;三来亲戚的热言热语,比亲爸亲妈的话暖心窝。
打我记事起,每逢过年我恨不能天天走亲戚,母亲却不是,她老是感慨:谁兴的过年么,秋夏两忙都不如过年忙,从腊月头忙到年三十,好不容易做好一家人的吃喝穿戴,就到大年初一了,又得抱小的拉大的,挨家去给本家长辈拜年。这年初二才坐定,气还没喘匀,初三又要走亲戚了,一连七八天都不得停歇。
想想还真是这样。
我爱走亲戚,却怕提礼当(礼品),总觉着吃喝人家两顿好饭,那点礼当拿不出手。记得最早拿礼馍或者挂面,往后是瓶装的水果罐头,再往后是红红的粘了白糖的“天鹅蛋”、鸡蛋糕、点心饦饦(水晶饼)、红星软香酥、烟酒茶叶、饮料牛奶等。
那时走亲戚,用提货笼笼装礼当,它通身用竹蔑编成,有长方形的盖子,有编得很艺术的提手。说谁跟谁“把提货笼笼摔了”,就指两家亲戚间不走动了。记得那时走亲戚时,提个提货笼笼,提了去,再提回来,来去手都没闲着,还真是累人。现在,提货笼笼怕是绝迹了,取而代之的是塑料袋、包装袋和礼盒。到亲戚家,礼当一放,两手空空,轻轻松松。
年初三到年初八前后是走亲戚的高峰时段。连接着一个个村落的一条条道路,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每天一大早起,所有村子都醒动了。早早地喂过猪狗,关好拴牢了,然后全家出动走亲戚。那阵子没车开,多半步行,或者骑自行车。年老力衰的,路途遥远的,就得早早动身,一路扑踏扑踏,踩着前夜的霜冻,蠕行在村落之间祖祖辈辈走过的官道上。
太阳爬升起来时,路上也喧腾起来了,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人们穿着新衣,戴着新帽,来去一路两行的花花绿绿。东去的,西走的,南来的,北往的,人潮涌动,热闹非凡,那才真叫走亲戚。碰上熟人了,男人相互让根纸烟,不抽纸烟的装好烟袋锅,对个火,站立路边,必要谝半根烟功夫。最后,在老婆孩子低声嘟囔和催促中相互作别。
走亲戚一直可以走到正月十四。过了初五,舅家要给外甥送灯笼,要逢双日挑个日子送,越早越好。其实,舅舅真要是忙得亲戚都走不过来,灯笼早就捎给外甥了,不会拖到正月十四才送的,那外甥早都急哭八十回了。我的灯笼,都是舅家等亲戚走得差不多了,初八才送来的。所以我家每年过年待两天客,初五一天,初八这天专待舅家这灯笼客。
那时交通不便,走亲戚犯愁,也愁买礼当。亲戚家数多的,买礼当的开销也不少。一家人还得分头走,先一晚就得计划好路线,真比三夏大忙还要忙碌。马不停蹄的,一天得走三五家。早饭安排在舅家,午饭安排在姨家,午间还要捎带着走姑家,其间连颠带跑,几乎一直“在路上”。要像平常一样四平八稳,肯定会错过饭点。要是遇上雨雪天气,那就更得抢时间了,尻子都不敢粘板凳的。
现在,通讯方便,打一个电话留碗汤,晚点了还能赶上饭。
老家走亲戚吃两顿饭,几十年来都这样。早上酣水面,中午炒菜翻碗子。酣水面的汤那是相当讲究,主家一大早就熬上了,肉汤佐料熬一大锅,热气腾腾,香飘满屋。吃酣水面的场面“蔚为壮观”,香气缭绕中,一桌人埋头碗边,只听到吸溜吸溜的吃面声,来回穿梭端饭的主家会客气地问:尝啥甜(淡)呀不?一桌人忙不迭地回应:不甜,不甜,好着呢。我家待客,母亲发问时,表弟总会头一个喊:肉(臊子)甜的很!意思是让母亲多放些肉臊子。酣水面至今流行于关中的乾县、永寿、武功、扶风一带,红白喜事平时待客都吃。面条薄、筋、光;汤要煎(烫)、稀(面少,通常一口)、汪(油水多);味道酸(醋多)、辣(也有不放辣子的)、香。爱吃面的,吃到中间,总要站起来,直直腰身,松松裤带,坐下继续吸溜。没吃过酣水面的外地人,听说你一口气吃了三四十碗,吓得眼睛都瞪大了。
酣水面吃喝完毕,太阳正好照进院落了。大家打着饱嗝儿,年长的提了凳子马扎儿,赶着太阳坡晒暖暖去了。一堆人坐在一处,你一句我一句,东家长西家短,谝闲传拉家常,往往也会做家庭的年终总结,总结庄稼果园一年的收成,也总结自己或者邻里的收成。年轻的,吆喝着攒上一桌人,麻将就呼啦呼啦地搓上了。你听他们叫牌,骂牌,也摔牌。催促出牌慢的,催促给钱慢的,催着催着,“咣”的一声,有人就摔响了“炸弹”。输钱多的,懊恼地推倒自己的牌,不住声地惋惜:咱咋就挖不上一个炸弹嘛!
日头慢慢地转到了正午,麻将却急急地转了一圈又一圈,瓜子花生也吃空了一盘又一盘。主家催促,这盘打完,收搁了吃饭。输钱的会喊:不急么,才几点啊,还不饿呢,吃这么早干啥?谁都知道,他想拖时间赢回自己输掉的钱呢。又过一圈,胡牌的赢家忽地起身,嘴里喊着:胡了,最后这把我不收钱了。大家才悻悻地起身,夹着凳子,从牌桌挪身饭桌,依然有人总结回味着,哪把牌该打二饼,就不该打幺鸡,旁人就笑着说,桌上有烧鸡,赶紧把你嘴堵上。
早些年待客,餐桌上的午饭并不丰盛。凉菜上些油炸虾片、花生米,调一碗豆芽、粉丝、菠菜胡萝卜啥的就对付了。一瓶白酒,一个酒盅,轮流转着喝。不喝酒的,仍得转着酒瓶和酒盅,得转给别人喝。看酒喝得差不多了,主家的热菜就上来了,烩的白菜豆腐,再炒个粉条,勉强上碗肉片子,再端上酱辣子热馍,一人将将一片肉,夹馍吃了,掰开第二个馍,碗里肉片就没了,只有夹酱辣子吃了。后来,日子一天天好了,鸡鸭鱼虾牛羊肉,洋葱蒜薹芹菜木耳蘑菇,冷的热的就多了,满桌山珍海味,一家赛过一家的丰盛。酒的种类也多了,白酒红酒黄酒果酒啤酒稠酒,应有尽有,想喝啥开啥。可就有一个传统没变——翻碗子,红芋碗子和甜米碗子。翻好的红芋碗子和(甜)米碗子,厚厚地撒上一层白糖,在大家吃到最后才上桌压轴,让吃喝到最后的人们再甜甜蜜蜜地吃上几嘴。
吃饱了,喝足了,人人脸上溢光流彩。经不起劝,酒喝大了的,就悄默声地背炕坯去了。酒量好的,还贪酒,握个酒杯,喜滋滋地抿着,再拿筷子在残羹冷炙中拨拉着,找口菜送进嘴里,话也比平常多:这亲戚走……得舒坦呀,一年三……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走亲戚,那……那该多好呀!望着大家继续说着笑着,冷不丁某人就被他点名叫响了:你还不赶紧……回去……准备去?!明天……就……就走你……家了!
一天两顿吃喝完毕,临走,客主还要将礼当掀来扥去地推让一番:一个要多放,一个不让掏;一个真(假)拦挡,一个假(真)挣扎。双方也会为此弄得面红耳赤的。太小的、不明世事的小屁孩儿,看到大人这样的“拉扯”场面,往往会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小时候的我,喜欢这个场面,觉得很有意思,站一边看着。一年年看着,我就长大了,慢慢的,没了欢喜劲儿了,也就不爱走亲戚了。
作者简介:王炜,乾县人,现居西安。陕西省作协会员。2015年开始业余写作,在全国多家报刊发表作品30余万字。创有又火文字工作室,从事图书编辑,文案策划、撰稿,影视广告策划、撰稿、编导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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