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人谈艺》连载 45

古之世,无论人对“才学”二字本身见解若何,一经议及于此,即便所面对者乃一穷困潦倒书生,其欣赏赞美之辞,仍溢于言表。今之世,似已将此淡化至可有可无之境矣。今人虽非尽不言“才”字,甚而至于亦有人还将“才华横溢”一类言辞每常挂于口头,然则细细究来,此语多半已属对既成功者的肯定,乃至不着边际之吹捧颂扬。“才”果为何物?其于人世之意义又何在?或者,其与世之认同,又端是相符耶、相悖耶?——吾之意,“才”应为人之综合性创造力,体现于不同行当,择重点亦自是不同。而文艺之才,应是对于天地人寰之真美的敏锐感悟、准确把握及生动表现这一综合能力之全方位体现。因其存,真美方得以昭示,所示者亦方觉精当且耐人寻味。反之则虽有诸般学术与技艺,其内容终至索然矣。由此吾似更可进而言之:对文艺之才或才华的看重,是人本身是否懂得美、懂得心灵生活之重要标志。此般需要或渴求存在,艺文之道方有可能行之于世。而世人能辨真美,或文艺家尚能以其真艺引导世人,则上品之艺昌;反之,则俗艺流行而真具品格之文艺家必入冷宫矣。今恰值物欲横流之世,多数人要么全无文艺需求,要么天然契合于俗文艺,或至多只是将人间久已公认的“大师之艺”弄来装装门面。事之至此,对真正意义上的文艺才华是否看重,可想而知矣!尝有人言:“才”字未带“贝”,一切等于“圈”。此是恶俗耶,“黑色幽默”耶,抑或是“话丑理端”耶,吾真不知,不过这倒确是当今的社会现实……
文士多有探访寺观、观摹其神佛塑像或壁画之雅好,即使其本身并无宗教信仰。吾先时亦不例外,而今则此兴大减。何者?盖为一般寺观旧塑古画存留稀微,触目多是一派伧俗不堪之新建或“修复”物也。此却令吾有思:今之造型技巧与制作工艺非是不及古人,而所成作品水准反倒与其相差甚远,那么究竟症结何在?——想来还当是在于制造之动机纯正与否。古之相关承建者与工匠,对其营建之事,即此“宗教工程”,多是心怀虔敬,故尔必是竭诚极力以奉胸中偶像,不敢稍有差池。而今之人,首先骨中便无真正的渎神之畏,即便“信神”,亦是一种不折不扣的实用主义态度;兼又浮躁与缺乏传统文化功底,更加之在一项“工程”发包承建过程中,必有种种尽人皆知的“花样名堂”,所以如此这般一来,弄出的玩意儿,犹能高雅神圣,岂非咄咄怪事!幸而尚有苍天在上,不忍坐观此等恶俗之作永存于世,暗中乃必令雨雪风日对其细细蚀磨加工,使之勉强渐融入洋洋大观之云物阵内……吾有斯感,亦不是一两日了,今偶然翻阅宗教艺术书籍,触以志之。不知天下士子,可有此同感。
偶于网络间见“艺术是否还有意义”之疑问。文之作者旁引博证,列举各时代、各流派之艺术特点与从艺宗旨,连同相互间之抵牾。依文中观点,应似在回答“艺术本身有无意义”(结论自当曰“有”),而并非是在探讨“今之艺术究竟是否仍有意义”这一命题。坦言之,依吾意,此类问题,原本便皆无太多意义,至少不宜过分考究。古往今来,于迷狂于此道之人而言——且休论其具体宗旨如何,——艺之“意义”,不可谓不大矣。而于专着眼于实利物效之人言之,不唯其自身必觉此道毫无意义,便是吾人为之设想,亦看不出这“意义”究竟倒是可具几何。吾实不愿浪耗唇舌纠缠于立论基点尚不一致之争辩,故尔不若直截了当发言:于精神之人(或朝大处言之,“人类精神”罢)而言,艺术永远有意义,过去有,眼下有,将来仍有;于物质之人(或极言之,动物性之“人”罢)而言,此事从来便说不上有甚“意义”,尤其如当今这物欲横流之世……对于人类中这一广大群体,艺术的所谓“意义”,过去、眼下与将来,永远至多亦只在“装饰”或“感官愉悦”这一层面之上。总而言之,此事于“全体人群”或“全人类”来说,本不可等同于“科技”、“政治”或“社会制度”一类事物。浅显至此之言,还望博学之士哂余思之。
网络间一与吾相善之激进士子,在认可目下确有人于荒野中正开拓着中国新文学及新文化的前提下,对“那些以正统文学、严肃文学、纯文学为幌子,而实际上在戕害中国文学的罪人”大加挞伐。吾赞同此士之说。数十年来,吾国之“官属正宗文学”连同其衍生物,谬之甚矣。君试看彼于庙堂上所供列现代文学宗师牌位之齿序,只略加思索,是真真堪称哭笑不得。这“现代文学”固因政治社会原由如此,“当代文学”则另发异端。当代文学之芜杂与无权威性固然干扰着观者之视线,极易引起“多向之繁荣”的错觉,然则静心逼视,终仍可发现,其间为数不少的“探索”,确是唯求直观怪异以刺激读者神思,其实并无真正的文学与文化味。或谓:汝之“文学与文化味”,又端是若何?——坦言之,这倒真是不好用三言两语便可下得定义的,还只靠文学或文化人士悉心辨别。恰有如“美”与“时尚”一类概念,尽管诡辩者可将其渲染得五光十色难窥其要,但真具美与时尚感觉之人,却是毋须兜绕圈子便可直接深入彼之堂奥。依此而言,是又当归结于舞文弄墨者本身之“文心”与“总体识见”甚或“艺术直觉”矣……随感之言,亦只当是声援友人,同时兼也抛砖引玉,而有赖于专门研究者深入阐发了。
吾人知天命前后,这眼光亦顿然变得远大了起来。尤以自家这等少壮时期视力超常者特显:观远方,可谓纤毫毕露,连大江对岸建筑塔吊之斜拉线亦历历在目;而看近处细小之物,特别是那无聊报章之小号铅字,则含含混混,挤挤密密,难知所以。几年来对此习以为常。今日却忽悟得一点,——此恐恰是天意示吾当作何处事罢?宏观整体之物,汝凡知保持距离视之,尽皆明明白白以入汝眼;身旁琐屑物事,汝若非刻意观之,则俱可自然忽略。呵呵,妙哉妙哉,是真为造化以吾人既成熟而特赋予此观物视事之大法耶?思之至此,吾人于识性命、观物象、察世事、理俗务连带抚文弄艺娱乐耍子之际,俱当是持何态度,似已毋须再言了……
清早上班途中,每常见爷孙二人吟诗而行。那为爷者亦不过六十上下,孙儿则只当刚进学前班,却背着老大一个双肩书包。二人所吟者,无非“霜叶红于二月花”或“夜半钟声到客船”之类,且是吟咏神态平淡得几近木讷,有如老幼二僧一齐念经。方见时颇觉可笑,以为如此这般是否耽于形式而且亵渎了先贤。次后心思则转,暗想:所谓民族文脉之广泛传承,此正当之罢?若那孙儿无此爷执着引导,每日只在他自己那小圈子中关注接触“肯德基”或“机器猫”甚的,异日这幼小心灵长成了,焉得不疏远了本土文明!再者,作为文艺本身深入人心至此,亦足见其生命力之极端强大。——反观自家,幼小之时,恰当文革红祸,当日不也还暗中崇尚乃至偷习这古典诗文?此强劲潜流无论何时仍皆漶漫于国土深处,是以华夏文化方不至枯竭中断,汉唐精魄亦不至异化散灭。这等看来,彼爷孙二人之举,岂非“功莫大焉”……偶尔感思及此,慨言以示斯文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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