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辉| 那天，我独自走进一座古墓

那天是5月6日，2021年的5月6日。五一假期过后的第一天。

天气很好，微风吹在脸上，是春天清新温暖的味道。那天上午，我站在陕西乾县梁山脚下的一块石碑前，石碑上刻着：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乾陵陪葬墓 懿德太子墓。落款是：乾县人民政府。从树梢落下来的阳光打在黑色的石碑上，有斑驳的影子。这个陵墓遗址公园在郊外，远处是郁郁葱葱的田野和树林。

门口售票厅的工作人员坐在椅子上玩手机，估计我是今天的第一位游客，目前为止，也是唯一的一位。我掏出随身携带的新闻记者证，问工作人员：“这个证件可以吗?”他看了一下，说：“可以的”，就打开门让我进去了。我一边往里走，一边在心中感到抱歉：这个景点今天的门票收入算是泡汤了。

诺大的景点青砖铺地、绿树成荫、仿古建筑庄严肃穆，空空荡荡。想起前几天我们在华清池、大雁塔、大唐不夜城游玩时的人潮汹涌，摩肩接蹱的样子，恍如隔世。不过是隔了一天，五一黄金周一过，游客纷纷回程，世界立即安静了。真是冰火两重天啊！

我回程的机票是当天下午的，在乾县的朋友家里吃过早饭，她说：“乾陵你也看过了，上午还有几个小时的空闲，送你去太子墓吧，是个小景点，看完我们再去机场。这些我们以前都来过了，你自己进去吧。”

我是个不喜欢热闹的人，对于我来说，一个人慢慢地逛就是旅行最好的状态。这个五一假期到古都西安游玩访友，一路走来，感受历史文化、亲情友情，值得记录的事情很多很多。但我最忘不了的还是那个上午，我独自走进了一座古墓。

在陕西，古墓并不罕见。有句俗语说：“江南的才子，山东的将，陕西的黄土埋皇上”。说得就是各地的风土人文。江南才子多，山东将军多，陕西皇陵多。陕西，特别是关中地区的黄土地上，埋藏着秦朝、汉朝、唐朝等历代的皇陵。陕西皇帝陵的数量和密度为全国之最，多达72座，埋葬着73位皇帝。假如把这些皇帝们集合起来，按照现在的军队建制的话，足足可以编成两个排。两个排的皇帝在这里排队，这就是八百里秦川的气魄。

那么，72座皇陵里为什么是73位皇帝呢?这是因为乾陵一个陵墓里埋着女皇武则天和她的丈夫唐高宗李治两位皇帝。

这座太子墓，是乾陵的一个陪葬陵墓，在关中大地上并不起眼。陵墓的主人叫李重润。他生于公元683年，是唐中宗李显的长子，高宗李治和武则天的孙子。李重润年幼时深得他爷爷高宗的宠爱，被封为皇太孙。但是帝王之家政治风波不断，他父亲与他奶奶不合，李重润受到影响，被废为庶人。701年，他被人告发，说他“窃议宫中事”，被武则天所杀。时年19岁。过了四年后，705年发生了玄武门兵变，82岁的武则天病死于洛阳，她的儿子中宗李显复位，也是那一年，李显把这个少年的灵柩由洛阳运至乾陵，以皇帝的礼遇陪葬，追封为懿德太子。

史书中短短的几行字，就是这个少年的一生。他经历了怎么样的荣华富贵，又经历了怎么样的惊涛骇浪，我们无从得知。

我先去看了旁边的懿德太子墓的出土文物展和他的生平介绍，才来到陵墓的门前。

陵墓的上面建了一座防古建筑，进去之后，有一条长长的通道延伸到地下。

黄土夯实铺成的路，也算平整。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墙壁上有后期安装的荧光灯。灯光不亮，有些许的阴冷。我一个人慢慢地往里面走，鞋子踏在黄土上，按说是轻轻的脚步，但每一步听上去都让人心惊。墓穴里最大的感受就是安静，这种安静与太阳底下的安静是两回事，这里的安静里似乎藏着很多内容：历史与文化、阴间与阳世，生与死。一千多年前，一个逝去的少年。一千多年后，一个中年的女人。相互并不了解，却有一次唐突的拜访。跟一个古代的少年交流，不知道会不会有代沟?

你好，李重润！打扰了！

我停下脚步，回望来处。墓的门口在很远的地方，透出耀眼的光。那是阳光的所在，那是人世间。这时候，从阳光处走来了一个人，我忽然感觉这个人好亲切，好温暖。等走近了，看清是一个拿着扫把和洒水壶来打扫卫生的女人。“你好！”我主动热情地和她打招呼，希望她能陪我走一段，说几句话。

这位安详的姑娘给了我继续走下去的勇气。终于走到了墓穴的最深处。一个非常矮小的青石的墓门，弯腰走进去，是李重润的巨大的石棺，也是青石筑成。冰冷而沉重。

19岁的少年，如果活在现在，还是考大学的年纪。曾经雄心万丈，曾经自以为是，曾经锦衣玉食，曾经灰心绝望。也曾哭过笑过的生命啊！

你好，李重润。

从古墓里出来，外面阳光灿烂，一时晃得眼睛有点睁不开了。还是太阳底下的世界更可爱啊！

这座陪葬的太子墓是按照皇家的礼制所建，迄今为止，在乾陵的周边，还发掘了永泰公主墓、章怀太子墓。

永泰公主叫李仙蕙，生于685年，比李重润小两岁，是武则天的孙女。据说长得端庄艳丽，是个大美女。她与李重润同年死亡，死的时候17岁，据史书上含糊的记载，可能是死于难产，也有的猜测是死于宫庭内斗。

章怀太子李贤是武则天所生的儿子，也是李仙惠和李重润的叔叔。生于654年，21岁时曾被立为太子，据说对他的妈妈武则天有些意见，被武则天废为庶人，在31岁的时候自杀身亡。

武则天死后，中宗复位，把武后的早夭的儿子、孙子、孙女们的陵墓牵到乾陵的附近。儿孙绕膝，子孙繁茂，是人类永恒的追求，皇帝们也不例外。只是，不知道武则天泉下有知，会怎么想?她为自己立了一块无字碑，什么也不说，任由后人议论纷纷。

武则天和李治夫妇的乾陵，在一千多年的岁月中，是唯一没有被兵匪盗掘的陵墓，出于保护的考虑，我们这一代人，也可能还有后面的几代人，都不会看到它里面的样子。但是根据这几个陪葬的陵墓，人们可以想像乾陵的内部结构和样貌。

一千多年前，在伟大的唐朝，中国历史上最强大的一个女人俯视着这片土地，俯视着那些被她杀掉和被她宠爱的子孙们。

她快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