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教学“训练为主线”辨 ——给一位年轻教师的复信
钱梦龙,1931年2月出生,上海市人。上海市第一批特级教师,曾任上海市桃李园实验学校校长,兼任教育部中小学校教材审查委员,语文教育艺术研究会理事长。八十年代初提出并倡导的“三主”理念——学生为主体,教师为主导,训练为主线,以及“三式”操作模式——自读式,教读式,复读式,在全国有较大的影响。著有《钱梦龙与语文导读法》等。
语文教学“训练为主线”
——给一位年轻教师的复信
xx老师:
读了你昨天的来信,特别高兴,因为我从你的来信中听到了一种质疑的、反对的声音。在全社会充满互相吹捧的庸俗之风的当下,这种声音是尤为可贵的。你说,你完全赞同我提出的“三主”中的“学生为主体,教师为主导”,并且已经尽可能把这“二主”体现在自己的教学中;但你认为“三主”中的“训练为主线”已经是明日黄花,我现在如果仍然坚持这一理念,恐怕已不合时宜。你很担心我在日新月异的语文教育改革浪潮中“赶不上趟”,最终被淘汰出局。你还为我引用了《‹全日制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修订工作说明》中的一段话:要倡导启发式、探究式、讨论式、参与式教学,帮助学生学会学习。……因此,“训练”不应该像过去那样作为唯一的教学实施方式或者作为教学实施的“主线”。
你说,这段话显然是针对我的“训练为主线”而说的,由于它不是一篇普通的文章,而是《语文课程标准》编制组发表的关于“课标”的说明,至少带有半官方的性质,有一定的权威性,这更增加了你对我的“命运”的担心。因此,你建议我把“训练为主线”改为“实践为主线”,你说语文课程本来就是一门实践性很强的课程,把“实践”作为主线,应该万无一失,无懈可击。
说实话,你的建议真使我既感动又高兴。感动的是你对我的“命运”发自内心的关切,高兴的是你对语文课程实践性强这一特点有了清醒的认识,这个清醒的认识很重要,因为它可以派生出语文教学的一系列理念、策略和方法。它也将成为你打开语文教学之门的一把钥匙。
但是,我仍然不得不抱歉地告诉你,我至今仍然不打算放弃我的“训练为主线”的观点,也不打算用“实践为主线”取而代之。当然,我有我坚持的理由,决不如有些论者所说我“在课程改革面前充满怀旧之情和失落憾”,企图重铸“三主”的辉煌。我始终认为,在真理面前,个人某些观点的存废,是无足轻重的,如果“训练为主线”确实已背离语文教学的目标,它自然应该毫无遗憾地退出历史舞台。
首先,我想为“训练”正一下名,名不正则言不顺。
什么是“训练”?
训练不是单纯的练习,更不是刻板的“操练”。从构词角度看,“训练”是一个并列结构的复合词,由“训”和“练”两个语素构成。“训”指教师的教导、指导;“练”,指学生的实践、练习;“训”和“练”共同构成了教学过程中教师和学生的互动关系,即教师着眼于教导、指导,重在教会学生自主学习;学生则在教师的教导、指导下致力于实践、练习,以不断提高自己的读写听说能力和综合语文素养。再从“三主”的内在逻辑看,“学生为主体”是教学的根本出发点,“教师为主导”是学生实现其主体地位的必要条件(教师导得恰当,学生才能学得有章有法,真正实现其主体地位),而作为主体的学生和作为主导的教师在教学过程中的互动,就是“训练”。训练是教学过程中师生互动的基本形态和必然归宿。我为什么不接受你的建议,因为“实践为主线”仅仅着眼于学生一方的自主活动而忽略了教师的作用,不足以体现“三主”的内在逻辑。
叶圣陶先生说得好:“学生须能读书,须能作文,故特设语文课以训练之。最终目的为自能读书,不待老师讲;自能作文,不待老师改。老师之训练必做到此两点,乃为教学之成功。”叶老的意思十分明白,中小学之所以要设置语文课,就是为了训练学生,使之达到“自能读书”“自能作文”的“最终目的”。叶老所说的训练,就是一种老师着眼于“教”、学生致力于“学”的双向活动方式。叶老甚至强调:唯有训练达到了这个目的,才能称之为“教学之成功”。换言之,语文教学如果没有有效的训练,是不可能成功的。
可以把叶老的话作为“训练为主线”的最恰当的注脚。
不妨再回头看看《‹全日制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修订工作说明》中的那一段话,我所主张的训练其实跟“倡导启发式、讨论式、参与式教学,帮助学生学会学习”并不构成对立或排斥关系,而是一种包容或兼容关系。比如,《修订说明》中说的“倡导启发式、探究式、讨论式,帮助学生学会学习”,这里的关键词是“帮助学生学会学习”,前面几个“式”都是为此而存在的。所谓“帮助学生学会学习”,其实就是叶老说的学生“自能读书,不待老师教”“自能作文,不待老师改”,而要达到这个目的,除了把学生引导到自主学习的的过程中去反复实践,别无他途,这叫做“在学习中学会学习”,正如人们常说的“在游泳中学会游泳”,其实就是一个训练过程。至于启发式、探究式、讨论式、参与式等等,都不过是不同的师生互动(训练)方式而已——启发式是教师以启发的方式与学生互动,而不是填鸭灌输;探究式、讨论式、参与式都是学生在教师的组织、指导下进行的学习方式,说到底仍然离不开“师生互动”,总而言之,学生要学会探究、学会讨论、学会参与,这都需要训练——在教师指导下的不断实践;学生探究、讨论、参与的能力不是天生就有的,只能是反复训练的结果。
我国老一辈的语文教育家如叶圣陶、吕叔湘、张志公、朱自清等,他们既是学者、作家,又都做过语文教师,他们除从事文学创作、学术研究外,还长期关注语文教学研究,因此深知训练在语文教育中
(续前)的价值。“训练为主线”的提出,既是“三主”思想逻辑自洽的结果,也是对老一辈语文教育家思想遗产的继承。
为什么正常的语文训练在新课改的语境下会受到如此的误解?
一是愈演愈烈的“应试操练”严重摧残了学生的身心健康,人们分不清正常的训练和刻板、机械的操练的区别,于是因反对操练而不分青红皂白把正常的训练也一古脑儿反掉了,正如人们常说的“把孩子和脏水一走泼掉了”,致使训练蒙受了不白之冤。
二是由于人们对语文教学的片面认识,认为语文教学是一种纯粹诉诸心灵的教育,而培养高尚的心灵靠的是感悟,而不是训练;他们认为训练只适用于培养浅层的操作能力,他们尽管口头上也接受“工具性和人文性统一”的观点,事实上是贬低工具性而高扬人文性的。
由于这些反对训练的思想是以“新课改”的名义出现的,因此很容易使人迷惑,误以为这才是语文教学改革的正途。你建议我把“训练为主线”攺为“实践为主线”,不也说明了你对训练的误解吗?
这种对训练的误解,必然导致教学中忽视实实在在的读写听说训练,乃至妨碍了学生语文素养的提高。殊不知学生语文素养的提高,工具性和人文性的统一,只有在一个生动活泼的训练过程中才能真正完美地实现。
下面向你展示一个阅读训练的片段,你从中可以看到:
一、训练的过程就是一个师生互动的过程,不是刻板的字词句操练,更不是应试操练;
二、训练的效益是多维的,训练中不仅包含语言文字的学习,同时也包含思想情感的熏陶感染,“工具性和人文性的统一”也只有在训练过程中才能完美体现。
训练过程如下:
学生在课外先自读课文《论雷峰塔的倒掉》,要求在阅读中发现问题,提出问题。下面实录展示的就是一个由学生提出问题、讨论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
生:课文第四段,“它现在居然倒掉了”,我认为应该把“居然”改为“果然”,因为作者是一直希望雷峰塔倒掉的,现在“果然”倒掉,语气好像顺一点。
师:你“居然”敢于为鲁迅改文章,真是勇气过人(笑)。这个问题挺高级的,请大家发表意见。
生:我同意改为“果然”。因为塔倒是在意料之中,塔是终究要倒的嘛!作者早就料到它会倒的,“居然”表示出乎意料,用在这里是有些不合适。
师:好哇,又一个主张为鲁迅改文章的勇敢者!到底要不要改?我想再引用一下前一堂课上一位同学的话:“鲁迅写文章是不会乱来的。”(笑)鲁迅这里用“居然”总有他用“居然”的道理,大家是不是也站在鲁迅方面替他想想。
生(43):我认为用“居然”比“果然”好。
师:好,你为鲁迅辩护,如果先生还在,我想会高兴的。(笑)不过你要讲出理由来。
生(43):“塔是终究要倒的”,这是必然的,作者又希望它倒掉,但是塔毕竟是不大会倒的,现在雷峰塔这么快就倒掉了,是出乎意料的,当然要用“居然”。
师:言之成理!我再作一点补充。大家看,紧接着“居然”这一句,下面是什么句子?
生(齐声):“……则普天之下的人民,其欣喜为何如?”
师:“居然”表示雷峰塔倒掉这件事出乎意料地发生了,普天之下的人民为之无比欣喜,有一个成语恰好能够表达人民这种出乎意料的欣喜的感情,你能说出这个成语吗?
生:喜出望外。
师:你真行!我现在宣布:你为鲁迅辩护成功!
从这个训练片段看,至少达到了以下这些目标:一、训练学生阅读中发现问题并带着疑问进课堂的良好学习习惯;二、比较、辨别“居然”“果然”的词义和语感的微細差别,有利于提高学生的语言素养;三、在词语的比较中体会作者爱憎分明的感情。
你看,这就是我主张的“训练为主线”中的“训练”,学生只有进入了这样的训练,才有可能真正学会自主阅读、自主学习,“工具性和人文性”也只有在这样的训练过程中才真正实现了统一。你说,这种以师生互动为特征的训练是不是应该贯穿于教学全过程呢?
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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