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叹时间过得快

梁东方

木桃花开的寒凉春夜中，在军校广场上和父亲一起散步。遇到一位熟人，于是一起绕圈。他感叹说一年一年太快了，春天了，冬天过去了，马上就夏天，夏天以后秋天，秋天以后又是冬天；转眼就已经72岁了。

时间当然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不会变长也不会变短，过得快慢都不过是个体主观上的感受而已。

于是我说，那还是说明这些年过得比较顺溜。

他表示认同。他前几年刚刚因病做了手术以及之后的化疗，病情稳定之后才逐渐又开始运动的。他心里的“顺溜”自然就是没病没灾，能健康地继续生活下去。他感叹时间过得很快，是有一种终于挽回了濒危的生命的庆幸在其中的。

一般来说，感叹时间过得快的人，大致上是顺溜的，生活中没有大的波澜，没有过不去而还一定要过的坎儿。温饱无虞，日子过得没有痛感，一切稳定，至少是暂时稳定。

不过换个角度，凡是感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过得很快的人——这样的人一般来说都是老人，却不也并不尽然,不那么老的人甚至年轻的人也大有人在——其实都要警惕一个问题，是不是你已经丧失了学习能力，在旧有的窠臼里按部就班无限重复？

感觉时间很快固然可以是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某种自己津津有味的事业中去的状态，但是那样需要绞尽脑汁的事业往往会给人留下很多刻骨铭心的时间节点，会在漫漫的生命长河里因为创造性而印象深刻、记忆犹新，而不会无感，不会与前此后此的日子雷同。

所以感觉时间很快在大多数时候，尤其是在上了年纪的人那里，经常还是另外一种情况，也就是失去了学习能力创造能力的情况。这出现在老人身上也许是正常的，出现在不那么老的人身上，尤其是出现在年轻人身上就是一种值得警惕的问题了。

究竟应不应该在自己的生活里主动布下一些不那么觉着光滑、不那么令人舒适的问题，让自己苦思冥想、看书查资料、实地调研、奋笔疾书，来逐渐抵达问题的核心，慢慢找出其中越走越宽广的路径？这大约与人生观、价值观有关。而且有的人要攻克的是怎么赚更多的钱、当更大的官、拥有更多的性的“难关”；有的人攻克的目标则是自然的奥秘、科技的进步与人文的建设。其中的道德感、公共价值感、社会责任感之多寡自不必多言，做自己的事、自己有事可做，则是最基本的题内之意。

一种至少是善的价值追求与创造，也就是至少不损及他人和社会的追求与创造，才是符合人生自然的生命历程的恰当选择。它能使人的时间变得“刻骨铭心”起来，变得因为需要不断积累、不断突破而在每一步都留下深刻的记忆，从而使时间不会在庸常的意义上变得那么快，从而在更高的意义上实现“能婴儿乎”之境：每一个季节都是崭新的，每一天都有新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