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志飞||牛乜子其人

文/郭志飞

牛乜子不姓牛姓韩,大号“韩廉智”。大号尽管儒雅,但是知道大号的人很少,村子里的人无论七、八十岁的老者,还是牙牙学语的小儿,都呼之为“老牛”、“牛乜子”、“牛头”。三个称呼中,牛乜子可能是小名,老牛和牛头是“牛乜子”衍生出来的。老牛早期的历史村里的人不是很清楚。只是知道老牛出生在黄土高原黄河岸边的HT村,父母早亡,十三岁开始走口外,一直到二十三岁,整整走了十年。

老牛值得炫耀的历史就是入过党。这件事村子里一直有传闻,有时候老牛自己也吹一吹,但是一直没有证实。所以听的人和传说的人谁也没有当真,只是无事无聊时讲的故事。是否真的入过党,我曾经问过老牛。老牛回答很直接,说:“入过。”。我知道老牛现在肯定不是党员,所以又问:为什么退党了?老牛说:“没有退过。入了之后谁也没有找过我。我也不知道那次入党算不算数,所以也就没有当回事。”我又问,有人说你的党票是一块窝窝头给卖了?老牛否认说:“没有的事,没有发过党票。那又不是一件东西,怎卖呢?”老牛的话是真是假,我判断不了。但是老牛入党这件事在1983年终于证实了。那一年县里搞了一个“老干部史志资料座谈会”,邀约在外地工作的老干部参加会议,回忆历史,提供资料。我在这个会上断续做过资料员性质的工作,在会议编印的一件老干部回忆的资料中,提到了同时入党人韩廉智这个名字。我想,这个韩廉智是否村里那个韩廉智?找到资料作者核实,时间地点名字年龄大体对得上。可以确定,资料中的“韩廉智”就是老牛。我把这个情况回村时和老牛说了说,老牛也把当年的情况和我说了说。事情清楚了:当年老牛确曾跟着几个年轻人在村子附近的一个庙里听一个外路人说打日本人的话,最后举起拳头入了党。入党之后时间不长为了谋生,老牛就离开HA村,从此再也没有和“党”有过联系。老牛入过党,但是是否党员呢?

老牛算不算党员,说不清,但是老牛闹“革命”是实实在在的。那一年二、三月间日本人扫荡解放区,火烧了县城。为了抗日,当时县里的县政府、动委会、牺盟会、120师工作团、游击三师、游击七大队、蒙军骑三师、晋绥军35军、晋绥军19军等各种番号的队伍纷纷招兵买马。到处在宣传,到处在登记。老牛害怕当兵,逃离村子,顺河而上,最后落脚在一个叫做“MT”的村子里。打短工、当长工,娶了老婆,生了一个男孩。但是这样的境况时间不长,土改前一年秋天,老牛妻子带着三、四岁的孩子到村西地里收拾庄户,一不留神,孩子被饿狼活活叼走。老牛妻子哭的死去活来,老牛也是满肚子哀怨无处发泄。第二年夏秋时节,村子里开始搞土改,老牛没有自己的土地,没有自己的房产,更没有金银财宝,自然是贫农团的中坚,是土改斗争的主力。土改运动轰轰烈烈,开会诉苦、拷逼浮财、分划土地、批判斗争,老牛在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中风光无限。土改接近尾声,编村(行政村)召开了一次大规模的斗争大会,台子上站着两大排被斗争的各村恶霸、地主、富农,台子下站着各村的贫下中农群众。斗争会上,老牛上台控诉。控诉地主富农剥削贫下中农的罪恶,控诉旧社会富人富得流油,穷人没有站脚之地的不公道。老牛声泪俱下,有声有色,唾沫星子飞溅,指着被斗争的东家说他的小孩被狼叼走,是东家的主谋,是东家派狼吃了他的小孩。说到激动处老牛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把大环锥直接向东家的大腿刺去。尽管东家为了减轻斗争会上可能发生的皮肉疼痛加穿了两条棉裤,但是老牛的大环锥还是刺进了东家的大腿里,殷红的鲜血顺着裤管流了出来。东家慢慢的歪倒在台子上。台子上其它被斗争的地主富农吓的面如土色。台子下喊口号的人看着老牛的革命行动也呆若木鸡。老牛志满意得威风凛凛的站在台子最中央。

土改接近尾声,尽管人们对老牛的革命行动有些微词,但是老牛仍然收获了丰硕的成果。土改工作队按照老牛的要求在另外一个叫做“QT”的村子里分到一份有房子有土地的胜利果实。于是,老牛带着老婆也搬到QT村居住。在QT村,老牛继续革命,活的风生水起。在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大跃进、大炼钢铁、四清、文化大革命等一个接一个的政治运动中,老牛继续担当革命急先锋的角色。在各种斗争会、批斗会上,老牛以无可动摇的贫雇农身份稳稳地坐在台子上,批判发言、呼喊口号、动手捆人甚至打人,威风凛凛不可侵犯。那个时期的老牛自我感觉很好,走起路来飘飘忽忽,有时候嘴里还要哼哼谁也听不懂调调,似乎是“我手执钢鞭将你打”之类,颇有点鲁迅笔下那个革命了的阿Q风范。

历史走到了二十世纪的七十年代。有一年公社布置开展“一打三反”运动,生产队的领导不敢怠慢积极响应。但是打谁?反谁?村子本来就不大,村里的地主富农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已经无数次被批斗,再批斗他们既没有新的理由,也没有新的内容,很难有吸引人的新花样。这样的斗争会恐怕连开会的人也招呼不到,实在没有多大意思。但这是上级安排的政治任务,不打不反又交不了帐。研究来研究去,有人提议打老牛。打老牛,什么理由?打老牛,怎么打?两个问题摆在下乡干部和生产队领导眼前。老牛是响当当的贫农,老牛是历次运动的革命派。阶级斗争按照惯例就是工人阶级斗争资本家,贫下中农斗争地主富农,现在要斗争贫下中农,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开会的人仔细研究了一打三反政策。“一打三反”,打的是“现行反革命”,反的是“贪污盗窃、投机倒把、铺张浪费”。现行反革命老牛够不上,贪污和投机倒把老牛没机会,铺张浪费老牛也谈不上,但是老牛可能偷过生产队的玉米穗啊。偷玉米穗就是偷盗,就是盗劫,反盗劫是一打三反的一个内容,反偷玉米穗就是落实一打三反运动的反盗劫政策。问题有了,但是定什么罪名呢?仅仅偷盗还是很难上纲上线。按照当时流行的斗争罪名划分,大概有“地富反坏右封资修臭老九”这样几类,地、富、反、右、封、资、修、臭老九罪名的内容比较确定,虽然有很多是虚妄的拉扯的强加的,但是总是有个边界。只有坏分子这个罪名没有特定边界,只要革命者认为你坏,你就可以是“坏分子”。老牛虽然有光荣的革命历史,有强势的贫农身份,但是老牛偷过生产队的玉米穗,偷盗就是破坏生产,就是损害社会主义集体经济,就是“坏分子”,反盗劫也和正在开展的一打三反运动精神一致。把老牛作为坏分子斗争合乎运动精神,合乎老牛实际,完全可以定为“坏分子”进行批斗。会议最后确定,这次一打三反运动,就斗争“坏分子”老牛。

生产队的会议开得不机密,领导们在屋里开会,老牛在屋外偷听,会议的决定老牛最早知道。第二天晚上月明星稀,生产队一打三反斗争会在小学校院子里铺开摊子。劳动了一天的社员早早的聚集到学校院子里,三五一堆,谈天说地,扳着手指猜测今天的批斗会又要批斗谁?但是一直到晚上十来点,批斗会还不开始。原来是民兵找不到老牛。没有批斗对象,批斗会怎么开?支书下令,民兵全体出动找老牛。家里没有找到,村里的犄角旮旯也没有找到。老牛哪里去了?扩大找寻范围,终于在村子外面一块玉米地里的一棵核桃树下找到了老牛。老牛蜷缩着倚靠在核桃树干上,旁边是一大堆手卷旱烟的烟蒂,核桃树枝上挂着一条大概是准备上吊的麻绳。现场表明,老牛在这里已经很长时间了。一大堆旱烟蒂显示,老牛在这里曾经做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是对自己革命生涯的回顾还是对即将结束生命的惋惜?是对风云变幻的不解还是对自己历史的忏悔?思想斗争的具体内容人们也许永远不知道。找到老牛已经凌晨两点,民兵们解下老牛准备上吊的绳子,把老牛简单的捆起来带回批斗会会场。批斗会正式开始,支书宣布开会,妇女主任宣布罪行,然后是把老牛带进会场中心,戴上写着“坏分子”的纸帽子,大家呼口号“打到坏分子牛乜子”,“牛乜子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等。最后,几个民兵把捆绑老牛的麻绳紧了紧。金星升起,一打三反批斗会胜利结束。一直以来的革命急先锋被革命,老牛经受了人生最后一次波折。

村子里分地单干以后,我多次回到村里。每次回去总能看到老牛。黧黑的面容满是皱纹,头发稀疏看不真切究竟是白的还是灰白的,佝偻的腰身更加佝偻,腰里缠绕着一条分不清颜色的布条腰带。和老牛多次交谈,对老牛的事情有了更多的了解。俗话说,人生三不幸,幼年丧父母,中年丧妻室,晚年丧子息。三件事,老牛全部遭遇。不到十岁父母双亡,不到四十岁妻子一病而亡,两个儿子一个被狼吃了,一个在大同煤矿当工人时得肺结核死了。人生悲哀莫过于此。关于当年一打三反运动被斗,有一件事我一直搞不清楚,为什么宣布坏分子罪状的是妇女主任?妇女主任这个角色一般不做这样的事情啊。再三追问,老牛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话:串了人家婆姨。传言坐实,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偷盗玉米穗只是由头。

后来我听说老牛死了,死的很凄凉。大概是一个秋天,村里的人一连十多天没有见到老牛,有人说老牛出门了,有人马上反驳,无亲无故出什么门。有人说,老牛肯定是死了。村支书也觉得有问题,马上找几个年轻人去看一看。当这一伙人到了老牛土窑洞里一看,老牛早已经躺在自己的炕上死了。仔细察看,老牛死的姿势虽然不是很平直,但是穿戴却是整齐的,人们分析,老牛是做好准备离开这个世界的。老牛死了,埋葬却成了问题。老牛本人没有一点积蓄,而村集体也由于分田到户没有积累。老衣自己已经穿上,不需要置办。无亲无故,奠仪也不需要准备。要做一个简易棺材也因为没有木头没有木匠无法完成。最后,几个人把老牛炕上的一片席子卷回来,裹着老牛已经僵直的躯体,两条麻绳捆紧。然后拖拽到村外老牛老婆的坟边浅浅的挖了个坑埋葬了。

老牛死了,村子里再也没有了老牛的痕迹。

作者简介

郭志飞,山西保德人。长期从事地方史和地方文化研究,主编了大型文化丛书《保德文丛》凡8卷10册,300万字。主要著作有《正史闲说》《王邵诗文集》《府州折氏》《陈奇瑜传》《折太君墓地考证》《林遮峪古遗址考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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