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您就宽心吧｜土城·早茶夜读第91夜
第91夜 | 《走在历史的路上》
皇上，您就宽心吧
文｜土城
本周主题
「讲史」
土城金句
相比之下，琦善比林则徐更加清楚
他们自己面对着的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如何全身而退对琦善更为迫切。
林则徐和琦善，都是道光帝派到广州的钦差大臣。
前者，现在被奉为民族英雄，后者被称为卖国贼。
“中国的历史学，最注重人物评价。打开史籍，善恶忠奸分明，好人坏人一目了然”。这是茅海建先生《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的第一句话。这本书是他对这种历史观存疑的一种探讨。
林则徐和琦善当然有很多不同，尤其是性格上。但在他们所共同效忠的道光皇帝面前，他们有很大的相同之处：他们干的事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都要为皇上分忧。其中的区别可能是：林则徐为皇上分忧是盲目的自信，琦善则掺杂着自保的圆滑——相比之下，琦善比林则徐更加清楚他们自己面对着的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何全身而退对琦善更为迫切。
今天的“讲史”内容主要来自《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和英国学者蓝诗玲的新书《鸦片战争》，里面没有我的创见，我只是复述了茅海建先生和蓝诗玲探讨的内容而已。
1、
1839年3月27日，清道光帝派出的钦差大臣林则徐收到了英国驻华商务总监义律的禀帖。
林则徐犯了一个错误。茅海建在《天朝的崩溃》中说这是他“第一个错误”。
在此之前，清政府与英国政府之间有个中间人——行商，事务不是政府与政府的直接交道，而是行商作为中介。
义律在这天早晨，以英国政府的名义要求本国鸦片商人将所有鸦片交出，由他转交给中国政府。
收下这个禀帖之后，林则徐面对的不再是英国鸦片商人，而是英国政府。
把英国商人的鸦片替换成英国财产，可以更好理解战争的理由。茅海建说：“义律代表鸦片商人缴出鸦片，并不意味着将遵循中国的法令，而是将鸦片商人的货物变为英国政府的财产，图谋以此为由向中国发动战争。”
很快，战争要来了。
战前，战争传闻不断，林则徐不以为然，以为只是谣言。澳门葡萄牙人传英国将调军舰来华。林则徐说：“此等谎言，原不过义律等张大其词，无足深论。”英国舰船来了，林说：“虚张而已。”美国领事禀林则徐，英国6月将封锁广州港，林称其为“谣言”。
对敌情漫不经心，林则徐是掩耳盗铃，还是洞察敌情后得出的结论呢？
先来看看，道光帝最初给林则徐的要求——禁烟，但不可开“边衅”。堵住英国人的财路，又不引起战事，道光帝的训令对林则徐是无解的悖论。
那么，听皇上的话，就要营造出战争打不起来的样子。当然，这未必是刻意营造而成——或者是林则徐的真实判断。
5月1日的时候，林则徐给皇上分析——
谈英国人的胆小：“到省后察看夷情，外似桀骜，内实惟怯。”
谈英国人的弊端：“岂知彼从六万里外远涉经商，主客之形，寡众之势，固不待智者而决。即其船坚炮利，亦只能取胜于外洋，而不能施技于内港。”
谈英国人的利益：“其贸易多年，实为利市三倍。即除却鸦片一项，专做正经买卖，彼亦断不肯舍此马头。”
结论：“知彼万不敢以侵凌他国之术窥伺中华。”
林则徐跟皇帝说，义律来华多年，十分狡猾，“习闻有边衅二字，藉此暗为恫喝”，这滑头就是拿战争吓唬人呢，不可上了他的当。
1839年6月3日，林则徐在广东虎门销毁鸦片19176箱又2119袋，重237万斤。
6月中旬，英军抵达广州的军舰达到4艘。林则徐上奏时说“……所配兵械较多，实仍载运鸦片”，为皇上宽心。
战争将至，钦差大臣给皇帝的奏报里仍然把战舰说成是英国商人的武装走私船。
这份奏折到达北京的那天，英军已经占领舟山12天。舟山交战，只花了9分钟即结束战事。英国人自己也没想到清军如此不堪一击，参战的英国人乔斯林回忆：“他们用低劣的侧舷炮开炮，从他们的炮台上既不能抬高了打，也不能压低了打，由于火药的类型很糟糕，不能对我们的军队造成任何伤害。”
从6月英军抵达广州算起，据林则徐的奏折，接下来9个月共发生9起战事。
9起战事看上去清军“表现不错”。其中最得意的是4起火烧英国船舰，可是仔细看看，却发现数据并不光鲜。茅海建逐一分析，4起火烧“敌船”中，1起是烧的是西班牙商船，另外3起烧的英国和中国不法分子的商船。而其余的战事中，官涌之战肯定“不是英军和清军的对抗”，至于打仗的双方是谁成了个谜。而真正是英军和清军的武力战事只有2起：九龙之战和穿鼻之战。
而对这两起真正的战事，双方报告有初入。九龙之战最大的分歧是战果，林则徐奏称击翻英船一艘，击毙英国人17人，清军战死2人，所属船稍有损伤。英方的报告显示对清军的损失不明，自己受伤数人。
本来，禁烟让林则徐处于人生的巅峰，然而接下来的战事不利，也宣告了他的仕途走到了尽头。道光皇帝明知林则徐无辜冤枉，所有强逼禁烟和停止贸易事宜都一一上奏请旨，有案可据。
然而，道光帝在英国人的要求下，仍然不得不牺牲林则徐，对林则徐“逐细查明，重治其罪”。
2、
道光帝看到英国外相巴麦尊照会上言辞直攻林则徐，坚决反对禁烟运动，道光帝以为英军只是冲着林则徐来的。
道光帝认为只要取消对英国不利的措施，那么就可以回到1839年3月之前的局面。
1840年8月20日，道光通过琦善向英夷宣布谕旨：
“大皇帝统驭寰瀛，薄海内外，无不一视同仁。凡外藩之来中国贸易者，稍有冤抑，立即查明惩办。上年林则徐等查禁烟土，未能仰体大公至正之意，以致受人欺朦，措置失当。兹所求昭雪之冤，大皇帝早有所闻，必当逐细查明，重治其罪。现已派钦差大臣驰至广东，秉公查办，定能代伸冤抑。该统帅懿律等，著即返棹南还，听候办理可也。”
“兹所求昭雪之冤，大皇帝早有所闻，必当逐细查明，重治其罪”，皇帝把自己当做天下之主，认为英国人蒙受了冤屈，他必定为之“昭雪”。
然后给英夷下了个命令：“著即返棹南还，听候办理”。
可是，破碎的镜子弥补起来，也不是当初的镜子了。茅海建评价说，道光帝的打错了算盘。
接下来的琦善，道光帝给他的任务是“抚”——说白了，就是劝英夷撤兵，但前提要面子上过得去，不能丢了大清帝国的脸。
琦善也进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琦善是官场老油条，他明白自己要早日脱离广州这个烫手的地方，就必须早日把英军哄走。但要把英军轰走，就要满足英国人提出的条件，而其中两个条件是道光帝明确不同意的：一是割岛，二是赔偿烟价。两条硬杠杠。
洋人不能得罪，皇帝更不能得罪。他开始在皇帝和义律之间打太极。
他跟道光帝说，洋人“夷性犬洋”，“名为兵目，尤为蛮野之人，礼义不知，廉耻不顾……既不能以理谕，亦且难以情遣”。他的话里固然有对世界大势茫然无知的成分，却也实际上在给道光帝打预防针，谈工作难做。
而对洋人，他的方法则是“拖”字诀，能拖则拖。因为有两条硬杠杠，皇帝那里过不了关，只好到洋人那里打哈哈。
他给义律的照会上曾说：
“查贵国来此通商，迄今二百余年，从无龃龉。只缘不肖商人夹带烟土，致绝贸易。本年贵国前来乞恩，事在情理。乃先占据定海，本不能不上干天怒。特缘本大臣爵阁部堂前在天津时，叠奏贵国情词恭顺，方简派本大臣爵阁部堂来此查办。否则大皇帝抚有万邦，人稠地广，添船添炮，事有何难？岂有因此定海一县，遽肯受人挟制之理？本大臣爵阎部堂之所以叠次照会嘱令交还定海者，亦正欲显有恭顺实迹，以便代恳恩施，冀行久远。兹犹喜贵公使大臣自天津以来，尚无滋扰，本大臣爵阁部堂方敢允为代奏。倘其间稍失恭顺，本大臣爵阁部堂已先获陈奏不实之咎，自顾不暇，焉能再为贵国筹画？而贵国既欲通商，若非处处恭顺，俟奉大皇帝恩旨准行，贵国有岂能安然贸易乎？事须从长计议，未可专顾一面。”
好一副中学生里混社会的大哥连哄带骗哄骗小弟时的模样，这个大哥势力不大，没站稳脚跟，如果太拽可能逼迫小弟造反，太软又失去大哥风范，只好故作姿态中添加些嬉皮笑脸。“事须从长计议，未可专顾一面”，前面洋洋洒洒，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英军攻到天津塘沽（1840年8月11日）后，道光帝要琦善去剿除。
琦善知道开打是速死，但皇帝交办的事不做又应付不过去，怎么办？
经验老到的琦善有他的办法回复皇帝。一是他派一个下属去天津加强防务；二是自己亲自去视察；三是组织团练。但要真的去剿除，他不会傻成这样真去干的。这些都是做给皇上看的，让皇上宽心就行了。
琦善跑去谈判，更显出他老油条的本色，把官场交际方式带到了外交场合。
英国人带来了外相巴麦尊的照会，琦善琢磨要不要文书交给道光皇帝。他给英国人热情地送去了牛羊鸡鸭的丰厚食物，让那些在海上漂荡已久的英国水兵高兴不已。过了几天，他又过来，说将把照会文书递交给皇帝，但是朝廷答复时间要10天（到8月25日）。
8月30日，琦善到了义律的帐篷里，给了英国人大量礼物、无数的恭维话。义律受宠若惊，他第一次跟中国官员打交道时，中国人重重敲了两下脑袋；到林则徐禁烟时，被林呵斥。义律觉得琦善态度自然、沉静，非常谦恭有礼。琦善还接受了英国人的指责，他的态度和表现让义律觉得他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人之一”。
琦善请他们吃燕窝汤，夸赞义律的堂兄懿律（军事指挥官）才能杰出、有阳刚之气，清晰的洞察力。但这些是不能对皇帝说的。他跟皇帝奏报说英国人对自己的卑劣行径“似有愧恨之心”，这是皇帝爱听的话，是皇帝听了安心的话。
他跟义律说，赔偿烟价不合理也不公正，但他又暗示道光帝可能会改变主意，给英国人以希望，只图快点把英国哄走。
《巴麦尊至中国宰相书》里正式提出的要求是5项：赔偿被焚鸦片；中英官员平等交往；割让沿海岛屿；赔偿商欠；赔偿军费。后来附的条约草案里实际上超越了这五项，共十项。英国方提出，可以通融的只有割让岛屿一项，其他毫无通融余地。
皇帝定死了不赔烟价、不给地。到年底（12月30日），道光帝觉得谈判进入了死胡同，下旨“乘机攻剿，勿得示弱”。次年初（1841年1月6日），道光帝下了决心要对英军开战，于是对琦善的态度也越来越恶劣。
在这个情况下，琦善仍不想开战，只好对英方拖延，义律则提醒琦善：“英军已大批集结，拖延是失策的。”（琦善能一再拖延，跟义律的思路大有关联。义律到中国很久，熟悉中国人办事方式，认为通过谈判就能解决问题，尽量不要采取军事措施，这在外相巴麦尊眼里是软弱的表现。）
琦善左右为难。
英国人对琦善的拖延战术，也越来越不满。1841年1月7日，英军攻占虎门，清军大败。一个半小时的战斗，清军280人战死，462人受伤。英军只有36人受伤，无人死亡。第二天，关天培来信：“重开谈判吧。”
大败是瞒不住的，因为“政敌”林则徐正在接受琦善的查办，他给皇上的奏折抨击了琦善坏了事，“倒行逆施，懈军心、颓志气、壮贼胆、蔑国威”。
1月11日，琦善私自照会英军，违抗旨意，同意赔偿烟价500万元（后来又增到600万），还准备奏肯圣恩，在广州之外另辟一口岸，但只需在船上交易，不得上岸居住。
战事已经开始，中英两位不希望用战争解决问题的木偶人却在违背各自的主子，连续展开谈判——英国外相巴麦尊也很恼火义律的策略。琦善同意了英方的几个条件，但在2月的达成的条约上，琦善耍了滑头，没有在条约上签字。3月，道光帝把问题推到了琦善身上，他的家产被没收，等待他的是叛国罪接受审判。
琦善为何抗旨，不听道光帝的主战要求？他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凭借个人之力，既说服道光帝又说服义律，达成双方满意的结果。同时，他比林则徐和道光帝看得更清楚的是清军不敌英军的事实。和后面派去的主战派相比，在对英军和清军实力对比的判断上，在给皇帝奏报时，他更加直接、坦诚，说了真话。茅海建先生评价说：“这也是琦善唯一可贵的地方。”
1841年8月，琦善被定为斩监侯，秋后勾决，但他最终没有被处死刑，而是被流放。之后罪名也被事实推翻，1846年任四川总督。道光帝评价他“绝顶聪明，封疆年久，何事未曾办过”，“何事未曾办过”，意味深长。
同年6月，林则徐发往伊犁效力赎罪。之后一直都在生病。1843年，看到奕经、奕山等均拟大辟（斩监侯），他也心生凉意，给夫人和长子信中说：“雪窖冰堂，亦不幸之幸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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