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烦恼

妈妈的烦恼
妈妈打来电话,啰啰嗦嗦地又是一堆。倒没有过多的抨击我即将成为大龄女青年的事实,而是说了她这一天发生的事。说邻居A把她要跳的广场舞曲给删了,虽然晚上又下载好;说帮邻居B指牌遭围攻,又怒怼回去;说小侄子越来越无法无天,总管不住;说打太极总静不下心来,打一会儿就又烦了……
我的妈妈属虎,印象里多是有着火爆的脾气,家人调侃她像老虎一样太吓人。但这些年,妈妈的脾气好了太多太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因为年过五十而处世豁达,很明显的是妈妈的笑容越来越多,印象里的脾气越来越少见。对我来说,除了为我的终身大事会言辞激烈,其余全部都是极温柔的。我对她的称呼也花哨起来,“妈咪、老太婆、美女、母亲大人、杨老师”等称呼代替了惯用的“妈”。她对我的花式称呼从来都不以为意,仿佛能过滤掉各种称呼,在她的理解里都是“妈”。所以,比起小时候,我可是更喜欢她了。
可她,越来越不快乐。
从以前在学校工作的各种驾驭自如,到如今回归家庭的种种繁琐应接不暇;从以前注重仪表关注养生有锻炼的习惯,到如今不甚打扮三餐随意只剩广场舞偶尔跳跳;从以前孩子都在上学各种依赖和沟通,到如今孩子也有了孩子孩子日渐独立……妈妈在这样的转换中,忙不迭地转老转去,可见的是她越来越下拉的眼角和粉底霜也填不满的各路泉水,不可见的是她越来越无从的自我和感慨人生无趣渐生迷惘的心。
在这样的不适和迷惘中,最糟糕的是她的身体也出了各种状况。虚胖,血脂稠,眼胀,畏冷,头痛,无力……妈妈变成了一只病老虎。
变成病老虎的妈妈,情绪也越来越内收,平日里积攒的不满,很容易在某个并不起眼的点爆发,而这个爆发又分隐性和显性。比如她生气邻居A 删了她要跳的广场舞曲,按照她一贯的理性和豁达,她应该推测这一定是无心之举,但她就是要生气,虽然人家又下栽上,她心中的气还是不能完全消减。如果对邻居A的生气是隐性的,是只对自己的那种闷气;而对邻居B“打牌指点”事件遭不满的回怼,就是显性的了。虽然妈妈也跟我说,按理她应该是玩笑回应,怎么就真生气了呢。病老虎妈妈,仿佛被这样的坏情绪给绑架了,以致打太极时静不下心草草比划,广场舞也跳得意兴阑珊不能尽曲,看电视又没好剧而且眼睛酸胀……妈妈是想自我调节的,但这些日常都慢慢失效,她甚至想上街转转,可又觉得四下都是打麻将的闲人和各种各样异色眼光……如此,妈妈只能困在家里了。在送过孙子上幼儿园,又洗完衣服收拾了家务之后,她百无聊赖,顿觉空虚。
听爸爸讲,妈妈年轻时也是各文学青年,爱看书爱读报爱看外国电影,也爱写东西。每当爸爸说起这些的时候,我总能从他的语气和眼神里感受到一种浓浓的欣佩和淡淡的叹息。而妈妈是从不说这些的,大了之后的我问她可有此事,她只一句话回我,“全烧了”。
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文学”对于农村青年来说,的确是奢侈品。结婚,生子,妈妈的文学梦如那被焚烧的文稿一般俱灭了。然而,她热爱看新闻和外国电影的这个习惯一直都在。每当妈妈和我讲起家国大事、国际风云的时候,我总能看到她奕奕的神采和对我不关注时政的一丝不满。而我,此时一定如她的学生一般流露出“酒足饭饱”后的满足和对师长的天然尊敬来。
妈妈在谈论新闻时,更多会站在国际的角度去评议,这样的立场和格局总能吸引到我,并且给我启发。在我眼里,妈妈也是可以用“指点江山”的词语来形容的人。客观,冷静,热爱,这是我从妈妈评议新闻里得出的关键词。
可是如今的妈妈,在某一刻,却很难做到客观与冷静了。生活中的零零碎碎成为了她烦恼的来源,而最大的烦恼却是她明知不该如此却难以调控自己的情绪。这种情绪让她不快乐,而这种不快乐更像是间歇性的。得不到的足够价值认同,找不到完全的关注满足,种种的失落,让妈妈变成了敏感脆弱的老虎。
我很想当面抱抱她,可是我在电话这头。
继承了妈妈的客观与冷静的我,也惯于对她的唠叨进行理性分析,所以我的回话,一半都是剖析,而且把错因主归她本身。妈妈一句也不反驳,就这样一件件地讲给我听。我一层层地帮她剖析,可我也知道,人最大的烦恼在于自知却不能自救。就像我的成长之路,何时少了妈妈的点评?一步步走到如今,不能不归咎于我的任性等等。
成人,也是需要不断成长的。即便过了中年、晚年,可能我们还是会面对许多难以开解的烦恼。院子里的树,叶子落了一层又一层,清扫的时候总会嫌多想要换种其它的树;而在夏日的绿荫下,静享惬意的时候却又要感叹这难得的清凉了。
妈妈的烦恼,可能也不是我可以解决掉的。如果我在她身旁,一定会多多地拥抱她,给她多做按摩,多多地夸赞她,和她多出去玩。而我多数时间是和她不在一起的,那么,给我打电话可能就是她的一剂止疼药,虽不能解决什么,能听她倾吐,于她也是一种释放吧。
我忽然想起读书时,也常常给她打电话,那个时候的我好像也曾经向她倾吐过许多烦恼。电话那头的妈妈,除了帮我指点迷津,又在想着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