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首届中国精美诗文大奖赛丁东作品

像冬天的冬天

丁东（江苏）

当大地裸露出清瘦的脊背，树木枯叶落尽，呈现骨感；草儿换了焦黄的肤色；冰面下河水潺潺，不再丰满；北风唱起了主角，裹卷起纷纷扬扬的雪花……这冬天就真的来了。

在冬天，你会发现，即便地上落叶如毯，但总有几片树叶，悬挂在高高的枝头，在北风的呼啸中，倔强地梗着身子，欲坠不坠。尽管它们最终也会坠落尘埃，逃不了宿命，但或许在心中仍有一份坚守，一份幻想。而之前坠落的枯叶，多数已成了泥土的一部分，就连味道也不例外。

光秃秃的树木，将枝桠竭力地伸向苍穹。北风呼号，掠过枝头。尤其在夜晚，那些脱了叶装、一丝不挂的树木，“只拼着精光的筋骨，凝敛着生命的精液”（徐志摩语），迎风傲立，那是怎样的一种遭遇啊？你再揪心也是爱莫能助——这是它必须面对的一场洗礼。否则哪来春天的躯干茁壮、意气风发呢？

由树木的境遇，想起了儿时的冬天。印象中，儿时的冬天，气温大多在零下3—8度。茅屋的屋檐，垂挂着一条条尺把长的冰棱，列队成帘，晶莹剔透。河面结了厚厚的冰，能承载一个成人的体重。嘴里呵着热气，小心下到河沿，用砖使劲砸开一个洞，淘米、洗菜或洗大人、小孩的衣物。霎时，手指便成了透明的红罗卜。

这样的冬天，少不了线衫、线裤、棉衣、棉裤。倘如再戴上妈妈牌的棉帽、绒线手套或围巾，像极了宇航员。一家人挤在屋内，烘缸、热水袋成了大众情人。姐弟们抢着烧火，借炉膛的火暖身。夜深了，上床钻进被窝，进入一个极乐世界。在寒冷的清晨醒来，经过一番意志的殊死博斗，起床。把前晚的剩菜、剩饭一古脑儿倒在锅里，烧热吃了。然后，紧着身子，迎着刺骨的北风，相伴着阵阵透心的冷，行进在上学的路上。这样的冬天，让我们懂得了坚强，懂得了温暖，更懂得了什么是爱。——哪一个孩子不是在经历了一个个严酷的冬天后长大、懂事、成熟的？

像冬天的冬天，太阳疲塌塌的、懒洋洋的，与夏天令人抗拒、厌恶甚至憎恨的火热、滚烫、毒辣相比，迥然不同。它是如此让人爱恋，让人痴迷，让人依依不舍。你看啊，草垛旁、墙门前、走廊下、阳台中、广场或草地上……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眯缝个眼睛，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那是怎样的一种惬意和享受啊！像冬天的冬天，人们总是走向有阳光的地方。

像冬天的冬天，是不能没有雪的。否则，冬天便没了韵味。雪花飘起来了，大地上的一切，银装素裹。那炫目的白，直射眼帘，营造出不一样的意境和诗意。此时，有孩子滚雪球、打雪仗、堆雪人了；此时，有大人铲雪、扫雪了；此时，一首首诗词跳跃在赏雪人的脑际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春雪满空来，触处似花开。”“水晶帘外娟娟月，梨花枝上层层雪。”“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

而所有关于雪的诗词，最应景的、最霸气的莫过于老人家的《沁园春.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此等境界、此等豪迈，成了雪的绝配，你不朗诵两句还真不行。

一个人在雪中独行，是一种乐趣；一群人在雪中行走，更是一种情趣。倘如是恋爱中的情人，在雪地行走，下意识地拉拉手；不经意地抱一抱，这浓浓的情愫怎化得开？——雪成了最好的爱情“加热器”。

在这样的雪天，懒在被窝，看窗外银白一片，雪花飘飘、心旌摇摇，正应了“大雪纷飞日，袖手旁观时”之句，怎一个心安理得？那才叫幸福呢！

像冬天的冬天，也绝不能没有绿色。那些适合在冬季生存的植物，总带给人们欣喜。比如冬青，一如既往的深绿，与眼前的一片枯黄、一片静寂，形成了强力的视差、鲜明的对比。在冬天，只要有些许绿色，生活就有了希望。

像冬天的冬天，冷是主基调，枯树、落叶、冰、雪、阳光和绿色，一样都不能少。少了哪一样，都算不上完整意义的冬天。正如一幅经典的油画，能少了色彩这不可或缺的构图元素吗？

现如今，冬天越来越不像是冬天了。下雪很少了；冰棱以及河湖里的冰不见了；烘缸、暖炉、热水袋成古董了；毛衣、线衫、棉裤、手套等被遗忘、被抛弃了……冬天的味道越来越少、越来越淡了。人们成天待在有暖气、开空调的室内，享受着热茶、咖啡和绿植；享受着舒适、美好和温存。

“傲雪凌霜，平欺寒里，搀借春光。”（宋.杨无咎《柳梢青》）像冬天的冬天，应该是寒冷的、严酷的、有内涵的。否则，你何以面对又怎能珍惜那冬天过后的春天？

【作者简介】丁学东，笔名丁东，男，1967年出生，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现任张家港市政协副主席。